第三十五章《約翰·克利斯朵夫9:燃燒的荊棘

第三十五章《約翰·克利斯朵夫9:燃燒的荊棘

第三十五章《約翰·克利斯朵夫9:燃燒的荊棘》(4)

克利斯朵夫決意不回來了,拚命用疲勞來磨自己:走着長路,作著極辛苦的運動,划船,爬山。可是什麼都壓不下心頭的慾火。

他整個兒被熱情制服了。天才是生來需要熱情的。便是那些最貞潔的,如貝多芬,如勃羅格耐,也永遠要有個愛的對象;凡是人的力量都在他們身上發揮到最高點;而因為那些力受着幻想吸引,所以他們的頭腦被無窮的情慾抓去作了俘虜。往往那些情慾是短時間的火焰:來了一個新的,舊的一個就被壓倒,而所有的火焰都被創造精神的彌天大火吞掉。但等到洪爐的熱度不再充塞心靈的時候,無力自衛的心靈就落在它不能或缺的熱情手裏;它要求熱情,創造熱情,非要熱情把它吞下去不可……——並且除了刺激肉體的強烈的慾望以外,還有溫情的需要,使一個在人生中受了傷害而失意的男人投向一個能安慰他的女子。同時,一個偉大的人比別人更近於兒童,更需要拿自己付託給一個女子,把額角安放在她溫柔的手掌中,枕在她膝上……

但克利斯朵夫不懂這些……他不信熱情是不可避免的,以為那是浪漫派的胡說八道。他相信一個人應當奮鬥,相信奮鬥是有力量的,相信自己的意志是有力量的……他的意志在哪兒呢?連影蹤都沒有了。他沒法排遣。往事跟他日夜不休的糾纏着。阿娜身體上的氣味,使他的嘴巴鼻子都覺得火辣辣的。他好比一條沉重的破舟,沒有了舵,隨風漂蕩。他拚命想逃避也沒用:回來回去總漂到老地方;他對着風喊道:

「好罷,把我吹破了罷!你要把我怎麼辦呢?」

為什麼,為什麼要有這個女人?為什麼愛她?為了她心好嗎?為了她有頭腦嗎?比她聰明而心更好的多的是。為了她的肉體嗎?他也有過別的情婦更能滿足他的感官。那末使他割捨不得的是什麼呢?——「一個人就是為了愛而愛,沒有什麼理由。」是的,可也有一個理由,哪怕不是普通的理由。是瘋狂嗎?那等於不說。為什麼要瘋狂?

因為每個人心裏有一顆隱秘的靈魂,有些盲目的力,有些妖魔鬼怪,平時都被封鎖起來的。自有人類以來,所有的努力都是用理性與宗教築成一條堤岸,防禦這個內心的海洋。但暴風雨來的時候,(內心越充實的人,越容易受暴風雨控制,)堤岸崩潰了,妖魔猖獗了,跟那些被同類的妖魔掀動起來的別的靈魂相擊相撞……它們投入彼此的懷抱,緊緊的摟着。我們也說不出那是恨是愛,還是互相毀滅的瘋狂……——總而言之,所謂情慾是靈魂做了俘虜。

克利斯朵夫一無結果的掙扎了十五天以後,又回到阿娜家裏。他離不開她了。他精神上悶死了。

但他繼續奮鬥。回來那晚,他們倆都推託著避不見面,也不在一塊兒吃飯。夜裏,兩人戰戰兢兢的各自鎖在房裏。——可是沒用。到了半夜,她赤着腳跑來敲他的門,他開了,她爬到他床上,渾身冰冷的靠着他,悄悄的哭了,把淚水沾著克利斯朵夫的腮幫。她竭力教自己靜下來,可是心中太痛苦了,壓制不住,把嘴唇貼在克利斯朵夫的頸上,嚎啕大哭。他看她這樣難過,倒嚇得把自己的痛苦忘了,只能說些溫柔的話安慰她。她呻吟著說:「我受不了,我願意死……」

他聽了心如刀割,想擁抱她,被她推開了。

「我恨你!為什麼你要跑到這兒來?」

她掙脫了他的臂抱,翻過身去。床很窄;他們雖然竭力避免,還是要互相碰到身體。阿娜背對着克利斯朵夫,又忿怒又痛苦,索索的抖個不住。她把他恨得要死。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一句話都不說。阿娜聽到他呼吸困難,便突然轉過身來,勾着他的脖子,說道:「可憐的克利斯朵夫!我給你受罪了……」

他破題兒第一遭聽見她有這種憐憫的口吻。

「原諒我罷,」她說。

「咱們倆彼此都是一樣的,」他回答。

她抬起身子,似乎不能呼吸了。傴著背,坐在床上,她好不喪氣的說:「我完了……這是上帝要我完的。他把我交給了敵人……我怎麼能反抗他呢?」

她這樣的坐了好久,才重新睡下,不再動彈。天快亮了,屋裏有了一道矇朧的光。半明半暗中,他看見她痛苦的臉偎着他的臉。他輕輕的說了聲:「天亮了。」

她一動不動。

於是他說:「好吧,管它!」

她睜開眼來,下了床:神氣疲倦得要死。她坐在床沿上望着地板,用着毫無生氣的音調說:「我預備今晚上把他殺了口」

他嚇了一跳,叫了聲:「阿娜!」

她沉着臉,瞪着窗子。

「阿娜,」他又說。「天地良心!……不應該殺他呀!……這樣一個好人!……」

她跟着說:「對,不應該殺他。」

他們彼此望着。

那是他們久已知道的,知道那才是唯一的出路口兩人都不能過欺騙丈夫欺騙朋友的生活,同時也從來沒想到一塊兒逃亡的念頭,心裏都明白這不是個解決的辦法:因為最難受的痛苦,並非在於分隔他們的外界的阻礙,而是在於他們內心的阻礙,在於他們不同的心靈。他們既不能分離,也不能共同生活。簡直毫無辦法。

從那時起,他們不接觸了:死神的影子已經罩在他們頭上,他們倆把彼此都看作神聖的了。

可是他們不願意決定日子,心裏想:「等明天罷,明天罷……」實際上他們永遠不敢正視這明天。克利斯朵夫剛強的靈魂常常起來反抗,他不承認失敗;他瞧不起自殺,不能下這種可憐的結論,把偉大的生命白白送掉。至於阿娜,既然以她的信仰而論,這樣的死就是永遠不得超生,那她又何嘗是甘心情願的?可是事勢所迫,彷彿非死不可了。

第二天早上,他見到了勃羅姆,這是欺騙了朋友之後第一次和他單獨相見。至此為止他居然能避着他。這一下他可受不住了,竭力要想法不跟勃羅姆握手,不在桌子上跟他一塊兒吃飯:那是每口東西都會梗在喉頭咽不下去的。握他的手,吃他的麵包,那不等於猶大的親吻嗎?……最可怕的還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想到勃羅姆一朝得悉之下的悲痛……一轉到這個念頭,他真象受刑罰一樣。他知道勃羅姆是永遠不會報復的,是不是有力量恨他都成問題,可是要絕望到什麼程度簡直不能想像……他要用怎樣的目光看待他呢?克利斯朵夫覺得受不了他的批判。——而勃羅姆又是早晚會發覺的。現在他不是已經有點兒疑心了嗎?相別才半個月,克利斯朵夫看到他大大的改變了:勃羅姆完全不是從前的模樣:興緻沒有了,或者是勉強裝做快活。飯桌上,他常常偷看阿娜,眼看她不說話,不吃東西,象燈盡油干似的在那裏煎熬。他怯生生的,非常動人的想照顧她,她卻惡狠狠的拒絕了;他只得低下頭去,不出一聲。飯吃到半中間,阿娜透不過氣來,把飯巾扔在桌上,出去了。兩個男人不聲不響的繼續吃着,或是假裝吃着,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等到吃完了,克利斯朵夫正想離開的時候,勃羅姆突然兩手抓着他的胳膊,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心慌意亂的望着他。

「克利斯朵夫,」勃羅姆聲音發抖了,「你可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克利斯朵夫彷彿給人當胸扎了一刀,一時答不上話來。勃羅姆怯生生的望着他,馬上補充:「你是常看到她的,她很相信你……」

克利斯朵夫幾乎要親著勃羅姆的手求他原諒了。勃羅姆瞧見克利斯朵夫神色慌張,嚇得不願意再看,只用着哀求的目光,結結巴巴的說:「你一點都不知道,是不是?」

「是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克利斯朵夫不勝狼狽的回答。

為了不致使這個受欺侮的男子傷心而不能招供,不能說出真相,真是多痛苦啊!對方問着你,但眼神明明表示他不願意知道真相,所以你就不能說出來……

「好罷,好罷,謝謝你……」勃羅姆說。

他站在那裏,雙手抓着克利斯朵夫的衣袖,彷彿還想問什麼而不敢出口,躲著克利斯朵夫的目光。隨後他鬆了手,嘆了口氣,走了。

克利斯朵夫因為又說了一次謊,難過得不得了,跑去找阿娜,慌慌張張的把剛才的情形告訴她。阿娜無精打採的聽着,回答說:「那末,讓他知道就是了!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能說這個話呢?」克利斯朵夫叫起來。「無論如何,我不願意使他痛苦!」

阿娜可發脾氣了:「他痛苦的時候,難道我,我不痛苦嗎?他也得痛苦才行!」

他們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他埋怨她只顧著自己。她責備他只關心她的丈夫而不關心她。可是過了一會,他說不能再這樣混下去,要向勃羅姆和盤托出的時候,她倒又埋怨他自私,嚷着說她並不在乎克利斯朵夫的良心平安不平安,可決不能讓勃羅姆知道。

她雖則話說得很兇,心裏卻是跟克利斯朵夫一樣想着勃羅姆。固然她對丈夫沒有真正的情愛,但還是很關切他。她非常重視他們倆的社會關係和責任。或許她沒想到妻子應該溫柔,應該愛她的丈夫,但認為必須把家務照顧周到,對丈夫忠實;在這些地方失職,她是覺得可恥的。

她也比克利斯朵夫更明白:勃羅姆不久都會知道的。她不跟克利斯朵夫提到這一點也有相當理由,或者是因為不願意使克利斯朵夫心緒更亂,或者是因為她不肯示弱。

不論勃羅姆的家怎樣的與世隔絕,不論布爾喬亞的悲劇怎樣的深藏,總有一些風聲透到外邊去。

在這個城裏,誰也不能隱藏他的生活。那真是奇怪的事。街上沒有一個人對你望,大門跟護窗都關得很嚴。但窗口都掛着鏡子;你走過的時候,可以聽見百葉窗開着一點而立刻關上的聲音。誰也不理會你,似乎人家根本不知道有你這個人;可是你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逃不過人家的耳目;人家知道你所做的,所說的,所見的,所吃的,甚至還知道、自以為知道你所想的。你受着秘密的,普遍的監視。僕役,送貨員,親戚,朋友,閑人,不相識的路人,大家一致合作,參與這種出諸本能的刺探;那些東零西碎的事不知怎樣都會集中起來。人家不但觀察你的行為,還要看你的內心。在這個城裏,誰也沒權利保持良心的秘密;但每人都有權利搜索你隱秘的思想,而倘若你的思想跟輿論抵觸的話,大家還有權利和你算賬。集體靈魂的無形的專制,壓在個人身上,所謂個人是一輩子受人監護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而是屬於全城的。

阿娜接連兩個星期日不在教堂露面,大家就開始猜疑了。平時彷彿沒有一個人注意她參加禮拜;她那方面是過着離群索居的生活,而大家也似乎忘了有她這樣一個人。——但第一個星期日的晚上,她的缺席就被人注意到了,記在心裏。第二個星期日,那些虔誠的信徒把眼睛釘著《福音書》或牧師的嘴,沒有一個不是聚精會神的管着靈修的事業;同時也沒有一個不在進門的時候就留意到,出門的時候又復按一次阿娜的位置空着。下一天,阿娜家中來了一批幾個月沒見面的客人;她們藉著各式各種的借口,有的是怕她病了,有的是對她的事,對她的丈夫,對她的家,又感到興趣了,有幾個對她家裏的事消息特別靈通;可沒有一個提及——(那是故意藏頭露尾的避免的)——她兩星期不去做禮拜的事。阿娜推說不舒服,談著家務。客人們留神聽着,附和幾句;阿娜知道她們其實是一個字都不信。她們的眼睛在四下里亂轉,在屋子裏搜尋,注意,一樣一樣的記在心裏;始終保持着冷靜的態度,面上嘻嘻哈哈,但眼神顯而易見是好奇到極點。有兩三次,她們裝做無心的神氣,問到克拉夫脫先生的近況。

過了幾天,——(在克利斯朵夫出門旅行的時期,)——牧師也親自來了。那是一個長得極漂亮的老實人,年富力強,非常殷勤,而且心定神安,表示世界上所有的真理都在他手裏了。他很親熱的問到阿娜的健康,很有禮貌的,心不在焉的,聽着他並不要求的她的解釋,喝了一杯茶,談笑風生,提到飲料問題,說葡萄酒在聖經上已經有記載,不是含有酒精的飲料,又背了幾段經典,講了一個故事。動身之前,他隱隱約約說到交壞朋友的危險,說到某些散步,某些褻瀆神道的思想,某些邪惡的慾念,以及跳舞的不道德等等。他彷彿並不針對阿娜而是對當時一般的情形說的。他靜默了一會,咳了幾聲,站起來,非常客氣的請阿娜向勃羅姆先生致意,說了一句拉丁文的笑話,行了禮,走了。——阿娜聽了他的諷示,氣得心都涼了。那是不是諷示呢?他怎麼知道克利斯朵夫跟她的散步呢?他們在那邊又沒遇到一個熟人。但在這個城裏,不是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嗎?相貌很特別的音樂家跟穿黑衣服的少婦在鄉村客店跳舞的事被人注意到了;既然什麼都會不脛而走,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城裏,而老是喜歡管閑事的人立刻認出是阿娜。當然這還不過是種猜測,但人家聽了特別高興;另外再加上阿娜的老媽子所供給的情報。公眾的好奇心如今在旁邊等他們自投羅網了,成千成百的眼睛都在暗中窺探。狡猾的城裏人不聲不響的埋伏在那裏,好似一隻等著耗子的貓。

倘使阿娜不是這個跟她過不去的社會出身,沒有那種虛偽的性格,那末雖有危險,她或許還不會讓步:一般人的卑鄙的惡意倒可能激怒她,使她反抗。但是教育把她的天性給制服了。她儘管批判輿論的橫暴與無聊,心裏還是尊重輿論;輿論要是制裁她,她也會接受;如果輿論的制裁和她的良心衝突,她會派她的良心不是。她瞧不起城裏人,又受不了被城裏人瞧不起。

終於到了一個大家可以公然毀謗的時間。狂歡節近了。

直到這個故事發生的時代為止,——(以後是改變了,)——當地的狂歡節始終保存着肆無忌憚與不顧一切的古風。這個節日最初的作用,原是讓大家鬆散一下的;因為一個人不管願意不願意,精神上老是受着理性約束,所以在理性的力量越強的時代,風俗與法律越嚴格的地方,狂歡節的表現越大膽。阿娜的城市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平日為了禮教森嚴,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受到牽制,到了那個節日,大家就格外放縱起來。所有積在靈魂下層的東西:嫉妒,暗中的仇恨,下流無恥的好奇心,人類作惡的本能,一下子都突圍而出,要吐口氣了。每個人都可以戴了面具,到街上去羞辱他心中記恨的人,把自己耐著性子在一年中聽來的消息,一點一滴收集起來的醜聞秘史,在廣場上當眾宣佈。有的人用一輛車來表演。有的擎著高腳燈,字畫兼用的揭露城中的秘密故事。有的竟化裝為自己的敵人,形容畢肖,教街上的野孩子一看就能指出本人的姓名。那三天之內還有專事誹謗的小報出版。上流人士也狡猾的參預這種匿名攻擊的玩藝。地方當局絕對不加干涉,除了帶有政治意味的隱喻以外,——因為這種漫無限止的自由曾經好幾次引起本地政府與外邦代表的糾紛。——但市民是毫無保障的。大家老是提心弔膽,怕受到這樣的公然侮辱。這一點對於本城的風化的確大有裨益;而那種表面上的清白便是城裏人引以自豪的。

當時阿娜心裏就存着這種恐怖,——其實並無根據。她沒有多大理由需要害怕。在當地的輿論界中,她的地位是太不足道了,人家不會想到去攻擊她的。但在與世隔絕的情形之下,加上幾星期的失眠所引起的極度疲乏與神經過敏,她能想像出最無理由的恐怖。她把那些不喜歡她的人的兇惡過分誇張了;以為四面八方都有人猜疑她,只要一件極小的事就能把她斷送掉,而誰敢說這種事不是已經做下了呢?那末她勢必受到可怕的侮辱,人家會不留餘地的暴露她的私隱,搜索她的內心:阿娜一想到要這樣的當眾丟醜,恨不得鑽下地去。據說幾年以前,一個受到這種羞辱的姑娘不得不全家逃出本鄉。——你又絕對沒法自衛,沒法阻止,甚至也沒法知道會出點兒什麼事。何況單單疑心要出事,比著切實知道要出什麼事更不好過。阿娜象無路可走的野獸一般,睜着眼睛向四下里瞧望。她知道,就在自己家裏,她已經被包圍了。

阿娜的老媽子年紀四十開外,名叫巴比:高大,結實,太陽穴和腦門部分的肉已經癟縮,臉盤很窄,下半部卻很寬很長,牙床骨底下的肉往兩旁攤開去,象一隻乾癟的梨。她永遠掛着笑容,眼睛跟鑽子一樣的尖,陷得很深,拚命的往裏邊縮,眼皮紅紅的,看不見睫毛。她老是裝做很快活,愛戴主人,從來沒有相反的意見,很親熱的關心他們的健康,有事吩咐她罷,她對你笑着;責備她罷,她也對你笑着。勃羅姆認為她忠誠老實,什麼考驗都經得起。喜孜孜的神色和阿娜的冷淡正好成為對照。但好些地方她很象女主人:象她一樣說話極少,穿扮嚴肅而整齊,也象她一樣熱心宗教,陪她去做禮拜,凡是靈修方面的功課都做得很到家;至於僕役的本分,例如清潔,準時,操守,烹飪,更是沒有話說。總而言之,她是個模範僕人,同時也是一個埋伏在家裏的標準敵人。阿娜憑着女性的本能,那是不大會誤解女人的心思的,把巴比看得很清楚。她們你瞧不起我,我瞧不起你,而且心裏都知道這一點而不表示出來。

克利斯朵夫回來那夜,阿娜痛苦到極點,雖然打定主意不再看見他,仍舊偷偷的赤着腳,在黑洞裏摸著牆壁走過去。正要進克利斯朵夫卧房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腳底下不是光滑冰冷的地板,而是一層暖暖的,軟綿綿的灰。她蹲下去用手一摸,心裏明白了:原來甬道里有二三公尺的地方,都給鋪了一層薄薄的細灰。巴比的狡計,無意中居然跟當年的矮子弗洛商用來偵察德利斯當和伊索爾脫幽會的老辦法一模一樣。少數的好榜樣跟壞榜樣,幾百年來都有人摹仿:可見人類真會保存經驗。——當時阿娜毫不遲疑,一方面瞧不起這種詭計,一方面要表示什麼都不怕,便繼續向前,走進克利斯朵夫的卧房,也沒對他提到這件令人不安的事,只在回去的時候,拿一把壁爐的掃帚,仔細把灰上的腳印掃平了。——第二天早上阿娜和巴比相見之下,一個冷冷的沉着臉,一個照例堆著笑容。

巴比有個比她年紀大一些的親戚常常來看她。那是在教堂里看門的,做禮拜的日子就在門口站崗,纏着白地黑條、吊著銀墜子的臂章,手裏拿着一根上端彎曲的杖。他本行是做棺材的,名叫薩米·維茲希,人長得又高又瘦,腦袋往前傴著一點,不留鬍子,象鄉下老頭一樣的嚴肅。他對宗教很誠心,凡是有關本區教徒的謠言,他比誰都熟悉。巴比和薩米想結婚,他們互相佩服,佩服彼此的嚴肅,堅定的信仰,和兇狠的性格。但兩人並不急於決定,都很謹慎的在暗中觀察。——最近薩米來的次數比較多了,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來的。阿娜走過廚房,往往從玻璃門中瞧見薩米靠近爐灶坐着,巴比在一邊縫著東西。他們倆儘管說話,你可聽不見一點兒聲音,只看到巴比眉飛色舞的扯動嘴唇,薩米抿著那隻一本正經的大嘴笑着,完全是副怪相:喉嚨里卻沒有聲響,屋子裏靜悄悄的。阿娜一進廚房,薩米就恭恭敬敬站起來,一聲不出,直要等她走了才敢坐下。巴比聽見開門聲,馬上打斷了話,還故意裝做剛才談的是無關緊要的題目,極恭順的向阿娜堆著笑臉,等待吩咐。阿娜疑心他們在議論自己,但她太瞧不起他們了,決不肯降低身分去偷聽他們的談話。

鋪灰的詭計被阿娜破掉以後的第二天,阿娜跨進廚房,一眼就瞧見薩米拿着她夜裏掃平腳印的小帚。原來她是在克利斯朵夫房裏拿的,這時才想起忘了歸還原處,竟丟在自己屋裏,被巴比尖銳的眼睛發見了。此刻巴比和薩米正在推敲這件故事。阿娜聲色不動,巴比順着女主人的目光瞧著掃帚,假意笑了笑,解釋道;「掃帚壞了,我要薩米給修理一下。」

阿娜不屑揭穿這個無聊的謊話,只做沒聽見;她瞧了瞧巴比的活兒,批評了幾句,若無其事的走了出來。可是一關上門,她的傲氣完全沒有了,不由得躲在走廊的拐角兒上偷聽,——(她的確是屈辱到了極點才會出此下策,)——只聽見很短促的笑了一聲,接着又是一陣唧唧噥噥,輕得簡直聽不見。但她當時嚇昏了,自以為聽到了她怕聽的話,似乎他們談的是下次狂歡節中的化裝會和喧擾。沒有問題,他們想把鋪灰的故事穿插進去……可能是她聽錯了;但她神經過敏到病態的程度,半個月來又老想着被公眾羞辱的念頭,所以她非但把不確定的事當做可能,而且是必然的了。

從此她就打定了主意。

當天晚上,——(就是狂歡節以前的星期三,)——勃羅姆被請到離城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去出診,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來。阿娜關在屋裏,不下來吃飯。她預備就在這晚上實行她的計劃。但她決意自個兒實行,不告訴克利斯朵夫。她瞧不起他,心裏想:

「他雖然答應也不相干。男人總是自私的,只會扯謊。他有他的藝術,很快會把我忘了的。」

並且這個好象毫無惻隱之心而生性暴戾的女人,或許對她的同伴還有點兒憐憫。但她太強悍了,自己還不願意承認有這點同情。

巴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太太要她代為道歉,因為不大舒服,想早些休息。克利斯朵夫只能在巴比監視之下獨自吃晚飯;她絮絮叨叨的在旁嚼舌,逗他開口,並且一而再,再面三的替阿娜說客氣話,終於連那麼輕信的克利斯朵夫也起了疑心。他正想利用這一晚跟阿娜徹底談一談。他也拖不下去了。當天黎明時分約定的話,他並沒忘掉。如果阿娜要求,他是準備履行諾言的。同時他也明白兩個人這樣的自殺未免太荒唐,什麼事都解決不了,只有把痛苦和醜事壓在勃羅姆身上,最好還是彼此分手,自己一走了事,——只消他有勇氣離開她;但這一點便大有問題,他最近不是走了又回來的嗎?可是他又想,等到離開她以後覺得受不了的時候,再一個人自殺也不為遲。

他希望吃過晚飯能溜進阿娜的卧房。但巴比老跟在他背後。往常她的工作很早就完的,這一晚她偏在廚房裏洗刷不完,趕到克利斯朵夫以為終於得到釋放的時候,她又想出主意在通到阿娜卧房的甬遭中整理一口壁櫥。克利斯朵夫看到她一本正經的坐在一隻高凳上,才知道她整個晚上不會走開了。他氣憤之極,恨不得把她跟那些一堆又一堆的盤子碟子一齊摔下樓去;但他捺著性子,教她去問問女主人怎麼樣,他能不能去看她一下。巴比去了,回來用一種狡獪的,高興的神氣瞧着他,說太太好了一些,能睡一會,希望別打攪她。克利斯朵夫又惱又煩躁,想看書又看不下去,便回到自己屋裏去了。巴比直等他熄了燈才上樓,還預備在暗中監視,特意把房門半開着,以便聽到屋子裏的聲音。不幸她沒法熬夜,一上床就睡熟了,而且一覺睡到天亮,哪怕天上打雷,哪怕存着極大的好奇心,也不會醒的。這一點對誰都瞞不了,她的打鼾聲隔了一層樓也聽得見。

克利斯朵夫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便到阿娜房裏去了。他心裏非常不安,需要和她談話,他走到門口,旋著門鈕,不料門閂上了,便輕輕敲了一會:沒有迴音。他拿嘴巴貼在鎖孔上,先足低聲的,繼而是迫切的哀求……毫無動靜,毫無聲息。他以為阿娜睡著了,但覺得自己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因為竭力要聽屋子裏的聲音,他把臉緊貼在門上:一股好似從門內透出來的氣味使他吃了一驚,便低下身子,仔細辨了辨,原來是煤氣。他頓時渾身冰冷,拚命的推房門,也顧不得會不會驚醒巴比了;可是房門動都不動……他想出來了:跟阿娜的卧室相連的盥洗室內有一個小煤氣灶,一定是被她把龍頭旋開了。非砸開房門不可。克利斯朵夫雖然慌亂,頭腦還清楚,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巴比聽見。他把全身的重量壓在門上,悄悄的使勁一頂。那扇堅固而關得很嚴的門只格格的響了一下,還是不動。阿娜的卧室和勃羅姆的書房中間另外有扇門相通。他便繞進書房,不料那扇門也關上了。這兒的鎖是在外邊的,他想把它拉下來,可是不容易。他先得撬去木頭裏的四隻大螺絲釘,但身邊只有一把小刀,黑洞裏什麼都看不見,又不敢點火,怕把煤氣引著了,連屋子都炸掉。他摸索了半日,終於把刀尖旋進一隻螺絲,接着又旋進了另外一隻,刀尖斷了,手也弄破了;那些螺絲釘又是異樣的長,怎麼也旋不出來。渾身淌著冷汗,又焦急又狂亂,他腦子裏忽然浮起一幅童年往事:似乎看到自己十歲的時候被關在黑房裏,撬去了鎖逃出屋子的情形……終於最後一支螺絲退下了,鎖也拿下來了,掉下許多木屑。克利斯朵夫衝進房間,打開窗子,立刻吹進一陣冷風。克利斯朵夫撞著傢具,在黑暗中找到了床,摸索著,碰到了阿娜的身子,顫危危的手隔着被單摸到一動不動的腿,直摸到她的腰:原來阿娜坐在床上發抖。煤氣還沒有發生作用:屋子的天頂很高,窗戶都不大緊密,到處有空氣流通。克利斯朵夫把她摟在懷裏。她卻氣憤憤的掙扎著,嚷道:「去你的罷!……你來幹什麼?」

她把他亂打一陣,可是感情太激動了,終於倒在枕上,大哭着說:「哎喲!哎喲!得重新再來的了!」

克利斯朵夫抓着她的手,擁抱她,埋怨她,和她說些溫柔而又嚴厲的話:「你死!你自個兒死!不跟我一塊兒死!」

「哼!你!」她這話是表示一肚子的怨恨,意思之間是說:「你,你是要活的。」

他責備她,想用威嚇的方法改變她的主意:「瘋子!你不要把屋子炸掉嗎?」

「我就是要這樣,」她氣哼哼的嚷着。

他挑動她宗教方面的恐怖,這一下果然中了她的要害。他才提了兩句,她就嚷着要他住嘴。他卻不顧一切的說下去,認為唯有這樣,才能喚醒她求生的意志。她不出聲了,只抽抽搭搭的打呃。他說完了,她恨恨的回答:「現在你快活了罷?你做的好事!把我收拾完了,教我怎麼辦?」

「活下去啊,」他說。

「活下去!你不知道不可能嗎?你一點兒都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

「什麼事呢?」他問。

她聳了聳肩膀:「你聽着。」

於是她用簡短的斷續的甸子,把她一向瞞着的事統統說了出來:巴比的刺探,鋪灰的經過,薩米的事,狂歡節,無可避免的羞辱等等。她說的時候也分不出哪些恐懼是有根據的,哪些是沒有根據的。他聽着,狼狽不堪,比她更分不出真正的危險與假想的危險。他萬萬想不到人家暗地裏釘他們。他想了解這個情形,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對付這一類的敵人是沒辦法的,他只是沒頭沒腦的氣瘋了,唯一的念頭是想打人。

「幹麼你不把巴比打發走呢?」他問。

她不屑回答。把巴比趕出去當然比讓巴比待在這兒更危險,克利斯朵夫也懂得自己問得無聊。許多思想在他腦子裏衝突;他想打定一個主意,立刻有所行動。他握著抽搐的拳頭說:「我要去殺他們。」

「殺誰?」她覺得這些廢話不值一笑。

他勇氣沒有了。周圍埋伏着姦細,可是一個也抓不到,每個人都是奸黨。

「卑鄙的東西!」他垂頭喪氣的說了一句。

他倒在地下,跪在床前,把臉緊貼著阿娜的身子。——兩人一聲不出。她對於這個既不能保衛她又不能保衛自己的男人,覺得又可鄙又可憐。他的臉感覺到阿娜的大腿在那裡冷得發抖。窗子開着,外面氣溫很低;明凈如鏡的天空,星都打着哆嗦。

她看見他跟自己一樣的失魂落魄,心裏痛快了些;然後聲音很兇但又很睏倦的吩咐:「去點一支蠟燭來!」

他點了火。阿娜牙齒格格的響着,蜷著身子,抱着手臂放在胸口,下巴放在膝蓋上。他關了窗,坐在床上,抓着阿娜冰冷的腳,用手跟嘴巴渥著。她看了不由得感動了。

「克利斯朵夫!」她叫了一聲,眼神凄慘到極點。

「阿娜!」

「咱們怎麼辦呢?」

他瞅着她回答:「死罷。」

她快活得叫起來:「噢!真的嗎?你也願意死嗎?……那末我不孤獨了!」說完,她把他擁抱了。

「你以為我會丟掉你嗎?」

「是的,」她低聲回答。

他聽了這句話,才體會到她痛苦到什麼地步。

過了一忽,他用眼睛向她打着問號,她明白了,回答說:「在書桌的抽屜里。靠右手,最下面的一個。」

他便去找了。抽屜的盡裏頭果然有把手槍,那是勃羅姆在大學念書的時代買的,從來沒用過。克利斯朵夫又在一一隻破匣子內找到幾顆子彈,一古腦兒拿到床前。阿娜望了一眼,立刻掉過頭去。克利斯朵夫等了一會,問道:「你不願意了嗎?」

阿娜猛的回過身來:「怎麼不願意!……快點兒!」

她心裏想:「現在我得永遠掉在窟窿里了。早一些也罷,晚一些也罷,反正是這麼回事!」

克利斯朵夫笨手笨腳的裝好了子彈。

「阿娜,」他聲音發抖了,「咱們之中必有一個要看到另外一個先死。」

她一手把槍奪了過去,自私的說:「讓我先來。」

他們倆還在互相瞧著……可憐!便是快要一塊兒死的時候,他們覺得彼此還是離得很遠!……各人都駭然想着:「我這是千的什麼呢?什麼呢?」

而各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出這個念頭。這件行為的荒唐,在克利斯朵夫尤其感覺得清楚。他整個的一生都白費了;過去的奮鬥,白費了;所有的痛苦,白費了,所有的希望,白費了;一切都隨風而去,糟掉了;一舉手之間,什麼都給抹得千乾淨凈……要是在正常狀態中,他一定會從阿娜手中奪下手槍,往窗外一扔,喊道:「不!我不願意。」

可是八個月的痛苦,懷疑,令人心碎的喪事,再加這場狂亂的情慾,把他的力量消耗了,把他的意志趼喪了,他覺得一無辦法,身不由主……唉!歸根結蒂,有什麼關係?

阿娜相信這樣的死就是靈魂永遠不會得救的死,便拚命的想抓住這最後一剎那:看着搖曳不定的燈光照着克利斯朵夫痛苦的臉,看着牆上的影子,聽着街上的腳聲,感到手裏有一樣鋼鐵的東西……她抓住這些感覺,彷彿一個快淹死的人抱着跟他一起沉下去的破船。以後的一切都是恐怖。為什麼不多等一下呢?可是她反覆說着:「非如此不可……」

她和克利斯朵夫告別了,沒有什麼溫情的表示,匆匆忙忙的,象一個怕錯失火車的旅客;她解開襯衣,摸著心,拿槍口抵在上面。跪在床前的克利斯朵夫把頭鑽在被單里。正要開放的時候,她左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好比一個怕在黑暗中走路的孩子…

那幾秒鐘功夫真是可怕極了……阿娜沒有開槍。克利斯朵夫想抬起頭來抓住阿娜的手臂,但又怕這個動作反而使阿娜決意開放。他什麼也聽不見了,失去了知覺……直聽到一聲哼唧,他方始仰起頭來,看見阿娜臉色變了,把手槍扔在床上,在她面前,她哀號著說:「克利斯朵夫!子彈放不出呀!……」

他拿起手槍看了看,原來生了銹,機關還是好的,也許是子彈不中用了。——阿娜又伸出手來拿槍。

「算了罷!」他哀求她。

「把子彈給我!」她帶着命令的口吻。

他遞給了她。她仔細瞧了瞧,挑了一顆,渾身哆嗦的上了膛,重新把火器抵在胸部,扳著機鈕。——還是放不出。

阿娜一撒手把手槍扔了,嚷着:「啊!我受不了!受不了!他竟不許我死!」

她在被單中打滾,象瘋子一般。他想走近去,她又叫又嚷的把他推開了,終於大發神經。克利斯朵夫直陪她到天亮。最後她安靜下來,差不多沒有氣了,閉着眼睛,慘白的皮膚底下只看見腦門的骨頭和顴骨:她象死了一樣。

克利斯朵夫把亂七八糟的床重新鋪好,撿起手槍,拆下的鎖也裝還原處,把屋子都整理妥當,走了;時間已經七點,巴比快來了。

勃羅姆早上回家的時候,阿娜還是在虛脫狀態。他明明看到發生了一些非常的事,但既不能從巴比那兒,也不能從克利斯朵夫那兒知道。阿娜整天的不動,眼睛閉着,脈搏微弱到極點,有時竟完全停止;勃羅姆好不悲痛的以為她的心已經不會跳了。慌亂之下,他對自己的醫道起了懷疑,便找了一個同道來。兩人會診的結果,決不定這是發高熱的開始呢,還是一種憂鬱性的神經病:還得仔細觀察病狀的變化。勃羅姆老是守在阿娜床頭,連飯也不願意吃了。到了晚上,脈搏並不象寒熱,而是極度的疲乏。勃羅姆餵了她幾羹匙牛乳,馬上吐掉了。她的身體在丈夫的臂抱中象折臂斷腿的木偶。勃羅姆在她身邊坐了一夜,時時刻刻起來為她聽診。巴比並不為了阿娜的病著慌,但非常盡職,也不願意睡覺,和勃羅姆一塊兒守夜。

星期五,阿娜眼睛睜開了。勃羅姆和她說話,她卻不覺得有他這個人,只是一動不動,眼睛瞪着牆上的一角。中午,勃羅姆看見她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瘦削的腮幫上直淌下來;便很溫柔的替她抹著,但她始終流着淚。勃羅姆餵了她一些東西,她完全聽人擺佈;晚上又說了些沒頭沒腦的話,提到萊茵河,想跳下去,可是河水太淺。她迷迷忽忽的始終想着自殺的念頭,想出種種古怪的死法,而老是死不了。有時她不知跟什麼人在那裏爭論,神氣又忿怒又恐懼;她也跟上帝談話,固執的向他證明是他錯了;再不然是眼中燃燒着情慾的火焰,說出一些她似乎不會知道的淫蕩的話。一忽兒她注意到巴比,清清楚楚的吩咐她第二天應該洗的衣服。夜裏,她昏昏的睡著了,忽而又抬起身子,勃羅姆趕緊跑上去。她神氣好古怪的瞅着他,結結巴巴的,很不耐煩的,胡說一陣。

「親愛的阿娜,你要什麼呀?」他問。

她惡狠狠的回答說:「去把他找來!」

「找誰呀?」

她依舊瞅着他,還是那樣的表情,突然之間哈哈大笑;然後用手摸了摸腦門,哼唧著說:「哎!上帝!你忘了罷!……」

她說着又睡熟了,很安靜的睡到天亮。快拂曉的時候,她身子欠動了一會;勃羅姆扶着她的頭,給她喝水;她很和順的喝了幾口,親了一下勃羅姆的手,又昏迷了。

星期六早上九點左右,她醒過來,一言不發,伸出腿來想下床。勃羅姆要她睡下。她卻非下床不可。他問她千什麼。她回答說:「做禮拜去。」

他跟她解釋,說今天不是星期日,教堂關着。她不聲不響,儘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指顫危危的穿衣服。勃羅姆的朋友,那位醫生,恰好走進房裏,便跟勃羅姆一同勸阻,後來看她一味堅持,就察看了一下病狀,也答應她出去了。他把勃羅姆拉在一邊,說他太太的病似乎完全在精神方面,最好順着她一一點,出去也沒什麼危險,只要有勃羅姆陪着。勃羅姆就對阿娜說跟她一塊兒去。她先是拒絕,要自個兒出門。但她在房裏才走了幾步就搖搖晃晃,便一聲不響,抓着勃羅姆的手臂出去了。她身子虛得厲害,路上時時刻刻的停下。好幾次他問她願不願意回家,她可是繼續往前走。到了教堂,就象預先告訴她的一樣,大門關着。阿娜坐在門口一條凳上,打着寒顫,直坐到中午,然後攙著勃羅姆的胳膊,悄悄的走回來。晚上她又要上教堂。勃羅姆苦勸也沒用,只得重新出門。

克利斯朵夫那兩天完全是孤獨的。勃羅姆心事重重,當然想不到他了。只有一次,星期六上午,因為阿娜鬧着要出門,他想轉移目標,問她願不願意見見克利斯朵夫。不料她立刻顯得又害怕又厭惡,把他嚇得從此不敢再提克利斯朵夫的名字。

克利斯朵夫關在自己屋裏。憂急,愛情,悔恨,一片混沌的痛苦在他胸中交戰。他把所有的罪過都加在自己身上,痛恨自己。好幾次他站起身來想把事情向勃羅姆和盤托出,——可是又立刻想到,那隻能多添一個痛苦的人。他始終受着情慾控制:老是在甬道里,在阿娜的門外走來走去,一聽見腳聲又馬上逃到自己屋裏。

下午,阿娜由勃羅姆陪着出去的時候,克利斯朵夫躲在窗帘後面看到了。原來是身子筆直,姿勢挺拔的人,現在竟駝著背,縮著頭,皮色蠟黃,人也顯得老了,勃羅姆替她裹着大衣與圍巾,她身子縮做一團,難看死了。但克利斯朵夫並沒看見她的丑,只看見她的不幸,心中充滿著憐憫與愛,恨不得奔過去跪在地下,親她的腳,親她這個被情慾掃蕩的身體,求她原諒。他一邊望着她一邊想:「這是我的成績!……」

他在鏡子裏也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臉色一樣的難看,身上同樣有着死亡的紀錄。於是他又想:「是我的成績嗎?不是的。那是教人失掉理性的,致人死命的,殘酷的主宰的成績。」

屋子裏一個人都沒有。巴比到街坊上報告一天的經過去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的過去,敲了五點。克利斯朵夫想到快要回來的阿娜和快要臨到的黑夜,突然害怕起來。他覺得這一夜再沒勇氣跟她住在一幢屋子裏了,理智完全被情慾壓下去了。他不知道會幹些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要些什麼,除了要阿娜以外。他無論如何要阿娜。想到剛才在窗里看見的那張可憐的臉,他對自己說:「啊!把她從我手裏救出去罷!……」

他忽然下了決心,把散滿一桌的紙張急急忙忙收起,用繩扣好,拿了帽子跟外套,出去了。走在甬道里靠近阿娜房門的地方,他突然害了怕,加緊腳步。到了樓下,他對荒涼的園子最後瞧了一眼,象賊一樣的溜出大門。冰冷的霧刺著皮膚。克利斯朵夫沿着牆根走,唯恐遇到一張熟識的臉。他直奔車站,踏上一節開往呂賽納的火車,在第一站上寫了封信給勃羅姆,說有件緊急的事要他離開幾天,很抱歉在這種情形之下跟他分別,希望他和他通信,給了他一個地址。到了呂賽納,他又換乘開往高太的火車,半夜裏在阿陶夫和哥斯契南中間的一個小站上跳下來,根本不知道這地方的名字,以後也從來沒知道。他在車站旁邊看到一家小客店就歇了腳。路上是一片汪洋。傾盆大雨下了一夜,又下了明天一天。雨水從一個破爛的水斗中瀉下來,聲音象瀑布一般。天上地下都被洪水淹沒了,溶化了,象他的思想一樣。他躺在潮濕而有股煤煙味的被單里,沒法睡覺,心中老想着阿娜所冒的危險,竟忘了自己的痛苦。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受到公眾的侮辱,非給她一條出路不可。在極端興奮的情形之下,他忽然想出了一個古怪的主意:寫信給城中和他有點來往的少數音樂家中的一個,糖果商兼大風琴師克拉勃。他告訴他說,為了一件愛情的糾葛,他上意大利去了,那件事他沒到勃羅姆家以前就開始的,他本想在那裏把熱情壓下去,可是辦不到。信寫得相當明白,可以使克拉勃懂得,也相當的含混,可以讓克拉勃用他自己的猜想去補充。克利斯朵夫要求克拉勃保守秘密,因為知道那傢伙最喜歡說短道長,預備他一接到信就把事情張揚出去。——事實上也果真是這樣。為了進一步的淆惑聽聞,克利斯朵夫在信尾又加上幾句,對勃羅姆與阿娜的病表示很冷淡。

當夜和第二天,他一心一意想着阿娜,把自己和她一起消磨的最後幾個月,一天一天的回想起來。他從熱情的幻景中去看她,永遠拿她當作自己理想中的人物,給她一種精神上的偉大、悲壯的意識,因為這樣他才更愛她。阿娜既不在眼前,這些熱情的謊言當然更象事實了。他認為她天生是個健全而自由的人,受着壓迫,想掙脫她的枷鎖,渴慕一種坦白的,闊大的生活;然後她又害了怕,把本能壓下去,因為它們不能跟她的命運調和,反而使她更痛苦。她對他喊著:「救救我!」他便緊緊的抱着她美麗的身體。所有的回憶把他折磨著;他覺得加深自己的傷痕有種痛苦的快感。白日將盡,苦悶越來越厲害,簡直不能呼吸了。

他莫名其妙的站起來,走出卧房,付了旅館的賬,搭上第一班往阿娜的城市開去的火車,半夜裏到了那兒,直奔勃羅姆家。小巷子裏有一個和勃羅姆的花園接連的園子。克斯利朵夫翻過牆頭,跳進鄰家的花園,再跳進勃羅姆的花園,站在屋子前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盞守夜燈的微光照着一扇窗,——阿娜的窗。阿娜就在那裏受苦。他再跨一步就可以走進屋子了,手已經向門鈕伸出去了。但他瞧了瞧自己的手,瞧了瞧門,園子,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行動。七八小時以內,他完全糊塗了,到這時才醒過來,嚇得渾身哆嗦。他竭力振作了一下,把那雙好象釘在地下的腳拔起來,奔到牆邊,爬過去,逃了。

當夜他就離城,第二天跑到山裏去隱在一個蓋着白雪的小村子內……去埋葬他的心事,催眠他的思想,努力忘掉一切!

「所以你得起來,用你精神的力量

克服你的疲倦,

只要你神完氣足,不為形役……」

「於是我就起來,拿出我本來沒有的,

那種大無畏的精神,回答:

善哉善哉!我多麼堅強,多麼勇敢!」

——《神曲?地獄》第二十四

我的上帝,我干犯了你什麼呀?為什麼要打擊我呢?從我童年起,你就給了我貧窮,要我奮鬥。我毫無怨言的奮鬥了。我也愛我的貧窮。你給我的這顆靈魂,我曾經努力保持它的純潔;你放在我心中的這朵火焰,我曾經努力搶救……主啊,你卻是拚命要毀滅你所創造的東西,你把這火焰熄滅了,把這靈魂污辱了,凡是我賴以生存的都被你剝奪了。我在世界上只有兩件財寶:我的朋友和我的靈魂。現在我一無所有了。你把什麼都拿走了。在荒漠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是屬於我的,而你從我手裏搶去了。我們兩個人的心等於一顆,而你把它們撕破了;你給我們嘗到相依為命的甜蜜,為的是要我們更感到生死永訣的慘痛。你在我的周圍,在我的心中,造成了一片空虛。我身心交瘁,我病了,沒有意志,沒有武器,好比一個在黑夜裏啼哭的孩子。你可是特意在這個時間打擊我。你輕輕的,象個姦細似的,從背後走來把我刺傷了;你對我放出情慾,放出你的那條惡狗。你知道我那時沒有氣力,不能奮鬥;情慾把我制服了,把我什麼都拿走了,一切都給玷污了,一切都毀滅了……我對自己厭惡到極點。倘若我能把心中的痛苦與羞恥叫喊出來,或是在創造的巨浪中把它忘掉,倒也罷了!可是我沒有精力,創作的機能也萎縮了。我象一株死了的樹……死,我不是等於死了嗎?噢,上帝!把我解放了罷,把這個肉體跟靈魂一齊毀滅了罷,別讓我留在世界上了,別讓我活下去了,別讓我無窮無盡的在溝壑中掙扎了!慈悲的上帝,把我殺了罷!

克利斯朵夫的理智早已不信上帝,可是他在痛苦中依舊向他這樣的呼籲。

他躲在瑞士的於拉山脈中一個孤獨的農家。屋子背靠着樹林,藏在山坳里:後面是一塊隆起的高地,擋住了北風;前面是林木茂密的斜坡,沿着草地迤邐而下。岩石到了某個地方突然完了,形成一座削壁,蜷曲的松樹掛在邊緣上,枝條修長的櫸樹往後仰著。天色黯淡。渺無人跡。一片茫無邊際的空間。整個的世界都在雪底下睡着。只有半夜裏,狐狸在林間悲啼。那是嚴冬將盡的時節。遲遲不去的冬天。永無窮盡的冬天。似乎快完了,不料它又重新開始。

可是一星期以來,昏睡的土地覺得它的心復活了。似是而非的初春悄悄的溜入空中,溜入冰凍的地下。象翅膀一般伸展着的櫸樹枝上,雪滴滴答答的掉下來。一望皆白的草原上面,已經有些嫩綠的新芽象針尖似的探出頭來;它們周圍,在雪的空隙中間,潮濕的黑土彷彿張著小嘴在那裏呼吸。每天有幾個鐘點,在堅冰底下昏睡的流水重新吐出喁喁的聲音。光禿的林中,幾隻鳥唱出尖銳響亮的歌。

克利斯朵夫對這些都沒留意。為他,一切都跟從前一樣。他不是成天在房裏打轉,就是在外邊亂跑,絕對沒法休息。靈魂被內心的妖魔分割完了。它們在那裏互相搏鬥。被壓制的情慾照舊發瘋般的亂沖亂撞。而憎惡情慾的心理也是同樣的激烈。它們互相咬着咽喉,要拚個你死我活,克利斯朵夫的心被它們撕裂了。同時還有關於奧里維的回憶,關於他死亡的哀痛,創造欲不得滿足的苦悶,看到了虛無而竭力反抗的傲氣。總而言之,所有的妖魔都在他心裏,不讓他有一分鐘安靜。即使有高潮退落,表面上比較平靜的時候,他也孤獨到極點,在心中找不到一點兒自己的東西。思想,愛情,意志,都被毀盡了。

創造!創造才是唯一的救星。把生命的殘渣剩滓丟在波濤里罷!乘風破浪,逃到藝術的夢裏去罷!……創造!他要創造,可是辦不到。

克利斯朵夫的工作一向是沒有規律的。在身心康健的時候,他非但不用擔憂精力會衰竭,倒反覺得過於旺盛的元氣是種累贅。他完全逞著性子,高興工作就工作,不高興工作就不工作,沒有任何固定的規則。實際上他隨時隨地都在工作,頭腦從來不空閑的。生命力沒有他那麼豐富而更深思熟慮的奧里維,曾經屢次告誡他:

「小心點兒。你太信任你的力了。那好象山上的急流:今天滔滔滾滾,明天可能點滴無存。一個藝術家應當把他的才氣抓在手裏,不能隨便揮霍。你應當疏導你的精力,把它納入正規。你得用習慣來約束自己,按時按日的工作。這種習慣對於一個藝術家的重要,不下於操練步法之對於一個士兵的重要。逢到精神騷動的時候,——(那是永遠免不了的,)——工作的習慣等於你的一副鐵甲,可以使你的心靈不至於崩潰。我很知道這一點。我能夠活到現在,就是靠了它。」

克利斯朵夫聽了只是嘻嘻哈哈:「那對你是好的,朋友!厭倦人生嗎?哼!我才不會呢!我胃口太好了。」

奧里維聳了聳肩膀:「物極必反。最強壯的人鬧起病來是最危險的。」

奧里維的話此刻證實了。朋友死了以後,克利斯朵夫的內心生活並不馬上枯竭,可是變得斷斷續續的,會突然之間奔瀉一陣,然後又埋在泥土底下不見了。克利斯朵夫沒留意這情形,那時他對什麼都無所謂。悲痛與方在萌動的情慾佔據了整個的思想。——但是颶風過後,他又想找那個泉源來解渴的時節,便什麼都找不到了。只有一片沙漠,一滴水都沒有。心靈枯涸了。他儘管在沙土中挖掘,想教地下的伏流飛湧出來,儘管不惜任何代價的要創造,精神可不聽指揮了。他不能向習慣求救。而習慣才是忠實的盟友,我們有時會把一切的生活意義都失掉,只有它始終如一,永遠跟着我們,一聲不出,一動不動,直瞪着眼睛,抿著嘴唇,用它那雙穩定的,從來不哆嗦的手,帶着我們穿過危險的行列,直到我們重見光明,對人生又有了興趣的時候為止。克利斯朵夫卻是孤零零的,他的手在黑夜裏碰不到一隻援助他的手。他沒有力量再爬上山頂去迎接陽光。

這是最兇險的關口。他覺得快要發瘋了。有時他跟自己的頭腦作著荒唐而狂亂的鬥爭,因為他象狂人一樣有些執著的念頭,數目和他糾纏不清:他往往數着地板,致著森林中的樹木。有時根音的數目字與和弦的度數在他腦中打架。有時他象死人一樣的虛脫。

沒有一個人關切他。他住的是一所偏屋,跟正屋分開的。卧房歸他自己收拾,——並且也不天天收拾。每頓飯都由人家送來,放在樓下;他簡直看不見一個人。房東是沉默而自私的鄉下老頭,根本不理會他。克利斯朵夫吃東西也好,不吃東西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連克利斯朵夫晚上回不回家也不大有人注意。有一次他在林中迷了路,半個身子陷在雪裏,差點兒回不來。他竭力用疲勞來磨自己,免得思想,可是不成。他很少有機會能不勝困憊的睡上幾小時。

關切克利斯朵夫的唯有一頭聖·裴那種的老狗:他坐在屋子前面的凳上,它過來把眼睛血紅的大腦袋靠在他的膝上。他們倆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可以瞧上大半天。克利斯朵夫讓它待在身邊,象病中的歌德一樣,並不為這雙眼睛有什麼不安,也不想對它們說:「去你的罷!……你這是白費氣力,鬼東西,你抓不住我的!」

他聽讓這一對錶示哀求的,半睡半醒的眼睛吸引,同時他也很想幫助它們,覺得這是一顆被拘囚的靈魂向他求告。

因為受着痛苦的磨鍊,活活的脫離了人生,遭著人類自私自利的蹂躪,他才看到了被人類迫害的犧牲者,看到了人類得意揚揚的屠殺別的生物的戰場,心中不由得又憐憫又厭惡。便是在幸福的時候,他也一向喜歡動物,不忍看到它們受虐待,對於打獵有種強烈的反感,只因為怕人笑話而不敢表示出來,或許對自己也不敢承認;但他不願意親近某些人,骨子裏的確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從來不能跟一個以殺害動物為樂的入做朋友。這倒不是為了溫情主義;他比誰都明白生活是建築在痛苦與殘忍上面的,一個人要活着就不能不使旁的生物受苦。那不是閉上眼睛,說說空話所能解決的。也不能因此而放棄生活,象小孩子一般的抽抽搭搭。倘若今日還沒有旁的方法可以生活,就得為了生活而殺戮。但為殺戮而殺戮的人是個兇手。雖然是無意識的,可究竟是兇手。人類應當努力減少痛苦與殘忍:這是我們最重要的責任。

平時這些思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是深深的埋着的。他不願意去想它。想有什麼用呢?有什麼辦法呢?他應當成為克利斯朵夫,完成他的事業,不惜任何代價的求生存,哪怕要犧牲一些弱者也得生存……世界不是他造的……別想罷,別想罷!

可是等到他也遭了禍害,打了敗仗,就非想到不可了!從前他責備奧里維,不該對於人家所受的和給旁人受的苦難抱着無謂的同情,自己為之而悔恨交集更加是多此一舉。如今他卻比臭里維更進一步:因為他元氣充足,所以衝動之下,對宇宙間的悲劇看得格外透徹。他體會到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彷彿自己的皮肉都被剝光了。一想到那些動物,他不由得渾身戰慄,悲憤到極點。他完全了解禽獸眼中的表情,看到它們有一顆和他的靈魂一樣的靈魂,一顆無法伸訴的靈魂。它們的眼睛在那裏嚷着;「我又沒侵犯你們,幹麼要教我受罪呢?」

日常看慣了的最平淡的景象,此刻他都受不了:——或是一頭關在柵欄里哀鳴的小牛,大眼睛突在外面,眼白帶着藍色,粉紅的眼皮,白的眼睫毛,堆在腦門上的蜷毛,紫色的面部,向內拳曲的膝骨;——或是一頭羔羊被一個鄉下人縛著四腳倒提着,把腦袋拚命往上仰,象小孩子般的哼哼唁唁,伸著灰色的舌頭,哞哞的叫着;——或是擠在籠里的母雞;——或是一頭被人屠殺的豬在遠處哀號;——或是在廚房桌上被人破了肚子的魚……人類加在這些無辜的動物身上的酷刑,都緊緊的掐着他的心。假定它們也有一點兒理性的話,世界對於它們該是一場多麼可怕的惡夢!那些麻木不仁,又盲又聾的人,割着它們的喉管,剖着它們的肚子,把它們腰斬,活活的燒着,看着它們痛苦的抽搐。便是在非洲吃人的種族裏頭,也沒有比這個更殘暴的事。對於一個沒有成見的人,看到動物的痛苦比人類的痛苦更難忍受。因為人的受苦至少被認為不應該的,而使人受苦的也被認為罪人。但每天都有成千累萬的動物受到不必要的屠殺,大家心上沒有一點兒疙瘩。誰要提到這一點,就會給人笑話。——然而這的確是不可赦免的罪惡。只要犯了這一樁罪,人類無論受什麼痛苦都是活該的了。這是他欠下的血債。如果真有一個上帝而竟容忍這種罪惡,那就是上帝欠的血債。倘若上帝是慈悲的,那末最卑微的生靈就應該得救。倘若上帝只對強者發慈悲,而對於弱者,對於給人類作犧牲的下等的生物沒有正義,那末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慈悲,什麼正義……

可憐人類的屠殺在宇宙的大屠殺中還不算一回事呢。禽獸也在互相吞噬。和平的植物,無聲無息的樹木,在它們之間也等於凶暴的野獸。所謂森林的恬靜,只是文人學士的好聽的詞藻而已,因為他們只認識書本中的宇宙……克利斯朵夫屋子旁邊的森林中就有着可怕的鬥爭。殺人犯似的櫸樹撲在美麗的松樹身上,掐著象古希臘柱頭那樣苗條的腰肢,使它們窒息。同時它們也撲在橡樹身上,把它們拗得折臂斷腿。巨人式的百臂的櫸樹,一株抵得上十株的樹,把周圍的一切都毀滅了。沒有敵人的時候,它們便同類相殘,彼此扭做一團,好象洪荒時代的巨獸。斜坡下面的樹林里還有皂角樹在林邊往裏頭鑽進來,攻擊小松樹,壓着敵人的根株,用樹膠把它們毒死。那是拚個你死我活的鬥爭,得勝的把敵人的地盤和殘骸一齊并吞了。大妖魔沒收拾完的,還有小妖魔來收拾。長在根上的菌竭力吮吸病弱的樹,慢慢的消耗它的元氣。黑蟻侵蝕那些已經在腐爛的林木。幾千百萬看不見的蟲豸把一切蛀蝕,穿洞,把生命化為塵土……而這些戰鬥都是在靜默中搬演的!……自然界的和平不過是一個悲壯的面具,面具底下還不是生命的痛苦與殘酷的本相嗎?

克利斯朵夫筆直的往下沉了。但他不是一個束手待斃,讓自己淹死的人。他心裏想死,事實上卻是竭盡所能的求生存。莫扎爾德說過,「有一等人是始終要奮鬥的,除非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便是這樣的人。他覺得自己快消滅了,所以一邊往下掉一邊舞動手臂,東抓抓,西找找,想找一個依傍,讓自己吊著。他以為找到了。他才想起奧里維的孩子,立刻把所有的求生的意志寄托在他身上,拚命把他抓住了。對啦,他應當找這個孩子,要人家給他,讓他教養,讓他愛,代替父親的地位,——他要使奧里維在兒子身上再生。既然他因為痛苦而變得自私了,怎麼不早想到這一點呢?於是他寫信給撫養孩子的賽西爾,很焦心的等著迴音。他全副精神想着這個念頭,教自己鎮靜:——啊,還有個希望呢。而且他很有把握,因為知道賽西爾的心是極好的。

回信來了。賽西爾告訴他,奧里維死後三個月,一位戴孝的太太跑到她家裏來對她說:「還我孩子!」

這便是當初丟下奧里維和孩子的女人,——雅葛麗納,可是已經面目全非。她那次瘋狂的愛情沒有多久就完了。情人還沒有對她厭倦的時候,她先對情人厭倦了,回到母家,喪氣之極,對一切都厭惡,人也老了許多。為了那樁鬧得沸沸揚揚的桃色事件,許多朋友跟她斷絕了。平時行為最不檢點的人並不是最寬容的。連她的母親都對她表示那樣的輕蔑,使她住不下去。她看破了社會上的虛偽。奧里維的死更是個重大的打擊。她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氣,教賽西爾不忍拒絕她的要求。把一個視同己出的小娃娃退還給人家當然是極難受的,但對一個比你更有權利而且更不幸的人,骨肉分離豈不更痛苦嗎?她原來想寫信給克利斯朵夫,徵求他的意見。但克利斯朵夫從來沒答覆她的信,她已經不知道他的通信處,甚至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着……人生的快樂得而復失,有什麼辦法?唯有隱忍而已。主要是孩子能夠幸福,能夠有人愛……

回信是傍晚到的。遲遲不去的冬天又下了雪,下了整整的一夜。已經長出新葉的樹林中,枝條又被積雪壓斷了,劈劈拍拍的響着,象戰場上的聲音。克利斯朵夫獨自待在屋裏,不點燈火,在白光閃爍的黑影里每次聽到林中悲壯的聲響都嚇得直跳;他也象那些樹木一樣,給沉重的擔子壓得格格的響着。他想:

「如今是什麼都完了。」

一夜過後,又是白天;樹木並沒有斷。整整那一天,整整那一夜,還有以後的幾天幾夜,樹木繼續受着壓迫,劈劈拍拍的響着,可始終沒斷下來。克利斯朵夫一點兒生存的意義都沒有了,可是照舊活着。他再沒有理由奮鬥了,可是他照舊奮鬥,一拳來一腳去,跟那腐蝕他脊骨的無形的敵人肉搏,好比雅各對天神的苦鬥。他對鬥爭並不存什麼希望,只等有個結束,他永遠在那裏苦鬥,嘴裏喊著:

「你儘管把我打倒罷!幹麼不打倒我呢?」

幾天過去了。克利斯朵夫的苦鬥告了個段落,所有的生命力都消耗完了。可是他仍舊撐著身子,走出門去。唉,那些在生命的空白中有個堅強的種族支持的人,還是幸福的。祖父的跟父親的腿,把快要倒下來的兒子的身體撐住了;強壯的祖先們一舉手之間把那顆筋疲力盡的靈魂給托住了,好象戰士雖死,他的坐騎還是把他馱著。

他走在兩個土窪中間一條高起的路上,又走下一條地上都是尖石頭的小徑,石頭中盤根錯節的長著些發育不全的橡樹根;他不知道自己往哪兒去,但腳步比神志清楚的人更穩實。他沒有睡覺,幾天以來差不多沒吃過東西,眼睛前面矇著一層霧,向著下邊的山谷走去。——那時正是復活節的前幾日。天是陰的。冬季最後一個寒潮退下去了,和煦的春天正在醞釀中。下面許多小村子裏傳來一陣陣的鐘聲。先是從山腳下土坳里的一個鐘樓上來的;鐘樓頂上蓋着雜色的乾草,有黑的,有黃的,長著一層蘚苔,象絲絨一樣。接着是另一山腹中看不見的那個鐘樓。隨後又是對河平原上的那些。還有在很遠的地方,霧靄蒼茫中的一個村子隱隱約約發出一片模糊的聲音……克利斯朵夫停住腳步,似乎要昏過去了。那些聲音似乎對他說:

「到我們這兒來罷!這兒只有和平,沒有痛苦。不但痛苦消滅了,思想也消滅了。我們可以催眠你的靈魂,讓它在我們的臂抱中睡着。來罷,休息罷,你從此不會醒了……」

他覺得多麼疲倦!真想睡覺。可是他搖搖頭,回答:

「我所找的不是和平,而是生命。」

他又往前走,不知不覺走了好幾里地。因為身體虛弱,頭昏目眩,最單純的感覺也有意想不到的反響。他的思想在天上地下反射出許多奇奇怪怪的微弱的光。在他前面,照着陽光的荒涼的路上閃過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影子,把他嚇了一跳。

到一個樹林出口的地方,他發覺近邊有個村子,因為怕見人,馬上回頭走,可是不能不走近村子高頭的一座孤零零的屋子:它靠着山腰,象一所療養院,四周是個向陽的大花園,寥寥落落的有幾個步子不大穩健的人在沙遭上走着。克利斯朵夫沒有留意;但在小徑的拐角兒上,他劈面遇到一個眼睛慘白的人,軟綿綿的坐在兩株白楊底下的凳上,臉又胖又黃,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前面,身後另外坐着一個人。兩人都不出一聲。克利斯朵夫已經在他們面前走過了,又忽然停下來,覺得那雙眼睛是他認識的,回過頭去瞧了瞧。那人始終不動,瞪着前面,彷彿有一個固定的目標。旁邊那個看見克利斯朵夫招手,便走過來。

「他是誰啊?」克利斯朵夫問。

「療養院裏的一個病人,」那人指著屋子回答。

「我好象認識他的。」

「可能的。他是一個德國很出名的作家。」

克利斯朵夫說出一個姓名。——果然是的。克利斯朵夫從前在曼海姆雜誌上寫文章的時代跟他見過。那時他們處於敵對的地位。克利斯朵夫才露頭角;對方已經成名了。他性格很強,很有自信,不是他的作品他都瞧不起。他那些寫實的,刺激感官的小說,不象一般流行的作品那末庸俗。克利斯朵夫雖然討厭他,對於他那種世俗的,真誠的,範圍狹小的,但很完美的藝術,也不由得暗暗欽佩。

「他這個病已經有一年了,」那個看守的人說。「醫過一陣,大家以為他好了,送他回去了。不料又發了。一天晚上,他竟然從窗里跳下去。初到這兒的時候,他又是騷動,又是叫嚷;現在可非常安靜,整天就這樣的坐着。」

「他在那裏瞧什麼呢?」克利斯朵夫問。

他走近凳子,不勝憐憫的瞅著這個被病魔打敗的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皮很厚,一隻眼睛差不多閉着。那瘋子似乎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他旁邊。克利斯朵夫叫着他的姓名,握着他的手,——覺得又軟又潮,絲毫無力,象一樣死的東西;他不敢再把它拿在自己手裏。瘋子把往上翻起的眼睛向克利斯朵夫瞧了瞧,又瞪着前面,獃頭獃腦的笑着。

「你瞧什麼啊?」

「我等著,」那人一動不動的低聲回答。

「等什麼?」

「等復活。」

克利斯朵夫打了個寒噤,趕緊跑了。這句話象火箭一般的射到他的心裏。

他沒頭沒腦的往森林裏鑽,朝着回家的方向爬上山坡,因為心緒很亂,迷了路,走進一個大松林。一片陰影,萬籟無聲。不知從哪兒來的幾點火黃的陽光透入濃厚的陰影。克利斯朵夫被這幾道光催眠了,覺得周圍漆黑一團。他踏着厚厚的針氈,象脈管般隆起的樹根常常絆他的腳。樹下沒有一株植物,沒有一片蘚苔。枝頭上也沒有鳥聲。樹身下部的枝條已經枯了,所有的生機全躲在上面有陽光的地方。再往前去,連這點兒生意也熄滅了。那是樹林中間被某種神秘的病侵蝕的部分。各種細長的地衣象蜘蛛網似的包裹着紅紅的松枝,把它們從頭到腳捆縛著,從這一株樹蔓延到那一株樹,把森林窒息了。它們象水底下的海藻,到處伸著觸角。四下里也如同海洋深處一樣的靜寂。高頭的陽光黯淡了。死氣沉沉的林中不知怎麼溜進了一片霧,包圍着克利斯朵夫。一切消滅了;什麼都沒有了。他亂竄了半小時,白茫茫的霧越來越濃,變得黑沉沉的,刺他的喉嚨;他自以為往前直走,其實在那裏繞圈子,松樹上掛着其大無比的蜘蛛網,霧氣經過的時候在網上留下搖搖欲墜的水珠。臨了,天羅地網似的迷陣漏出一個空隙,讓克利斯朵夫走出了海底森林,又看到些生氣蓬勃的樹木,松樹跟櫸樹的無聲的鬥爭。但周圍還是沒有一點兒動靜。醞釀了幾小時的靜默,騷動起來了。克利斯朵夫停下來聽着。

突然之間遠遠的來了一陣波濤。樹林深處先捲起一陣風,象奔馬似的到了樹頂上,樹尖都象水浪一般的波動。那陣風好比彌蓋朗琪羅畫上的上帝在百丈巨濤中洶湧而來,在克利斯朵夫頭頂上滾過。森林為之戰慄,克利斯朵夫的心也為之戰慄了。那是大地回春的先兆……

然後一切又靜下來。克利斯朵夫懍懍然趕回家,兩腿索索的抖個不住,走到屋門口,象被人追逐似的往後回顧了一下。天地彷彿死了。山坡上的樹林都死氣沉沉的睡著了。靜止不動的空氣顯得異樣的透明。萬籟無聲。唯有一道剝蝕岩石的泉水,嗚嗚咽咽的替大地唱着哀歌。克利斯朵夫渾身滾熱的睡下。和他一樣煩躁不安的牲口在隔壁的牛棚里騷動……

夜裏,他迷迷忽忽的似睡非睡。遠遠的又起了一陣波濤:風又來了,這一回卻是飆風,——是春天的季候風,它吐出灼熱的呼吸,使酣睡未醒,打着寒噤的土地感到一點兒溫暖,它把冰溶解了,把一路上的甘霖都給帶來了。土窪那邊的樹林中,風象打雷一般咆哮怒吼,越來越近,越來越膨大,以千軍萬馬之勢衝上山坡;整個山林都是一片呼嘯聲。屋子裏有匹馬嘶鳴不已,幾頭母牛也跟着叫。克利斯朵夫坐在床上聽着,連頭髮也豎了起來。狂風吹到了,呼呀呼呀的直叫,定風針格格的響着,屋瓦亂飛,屋子也搖搖欲動。一個花盆給吹在地下,打破了。克利斯朵夫沒有關嚴的窗嘩啦啦的打開了,一陣熱風直衝進來,劈面吹着克利斯朵夫,也吹到了他裸露的胸部。他跳下床,張著嘴,連氣都透不過來。似乎有個活的上帝衝進了他空虛的靈魂。這就是復活!……空氣進入他的喉管,新生命的波浪灌飽了他的臟腑。他覺得自己要爆裂了,想要叫喊,叫出他又痛苦又快樂的情緒,但他只能吐出幾個沒意義的聲音。紙張被狂風吹得滿屋亂飛;他搖搖晃晃的用手臂敲著牆,在房間裏手舞足蹈的嚷着:

「噢!你,你,你終於回來了!」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噢,你,我不是找不到你了嗎?……幹麼把我丟了呢?」

「為了要完成我的使命,完成你所放棄的使命。」

「什麼使命?」

「戰鬥啊?」

「你為什麼還要戰鬥?你不是萬物的主宰嗎?」

「不是的。」

「你不就是萬物嗎?」

「我不是萬物。我是征服虛無的生命。我不是虛無。我是在黑夜中燒毀虛無的火。我不是黑夜。我是永久的戰鬥。我是永遠在奮鬥的自由意志。跟我一同戰鬥,一同燃燒罷。」

「我打敗了。不中用了。」

「你打敗了?你覺得完了?那末別人會打勝的。別想着你自己,得想着你的隊伍。」

「我是孤獨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隊伍。」

「你不是孤獨的,你不是屬於你的。你是我的許多聲音中間的一個,是我的許多手臂之中的一條。得替我說話,替我作戰。倘若手臂斷了,聲音嗄了,我還是站着;我可以用別的聲音,別的手臂來鬥爭。你即使打敗了,還是屬於一個永不打敗的隊伍。別忘了我的話。你便是死了還是會勝利的。」

「主啊,我多痛苦!」

「你以為我不痛苦嗎?千百年來,死亡追着我,虛無等着我。只靠了一次又一次的勝仗,我才打出路來。生命的大河被我的血染紅了。」

「戰鬥,永遠要戰鬥嗎?」

「是的。上帝也在那裏戰鬥。上帝是一個征服者,是一頭吞噬一切的獅子。虛無包圍上帝,上帝把虛無降服。戰鬥的節奏才是最高妙的和聲。這和聲可不是為你那些人間的耳朵聽的。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行了。安安靜靜的盡你的本分,讓神明去安排一切。」

「我沒有氣力了。」

「替那些強者歌唱罷。」

「我的嗓子破裂了。」

「那末祈禱罷。」

「我的心已經不幹凈了。」

「把它扔掉,拿我的去。」

「主啊,要忘掉自己,把自己死了的靈魂丟掉,倒還罷了。可是怎麼能丟棄我的死者,怎麼能忘掉我所愛的人呢?」

「把他們跟你自己死了的靈魂一齊丟掉罷。只要找到了我的活生生的靈魂,你就會發覺你的死者並沒死了。」

「噢,你曾經把我遺棄,將來還會遺棄我嗎?」

「會的。一定的。可是你決不能把我丟下。」

「要是我的生命熄滅了呢?」

「那末把別的生命點起來。」

「倘若我連心都死了呢?」

「那末生命是在別的地方了。打開你的窗戶迎接它罷。你這糊塗蟲,屋子坍了,你還把自己關在裏頭!快快出來罷。還有別的地方可以住呢。」

「噢!生命,噢!生命!我明白了……過去我在自己心中,在我的空虛而閉塞的靈魂中找你。我的靈魂破碎了;不料我的傷口等於一扇窗子,從那裏透進了空氣;我又能夠呼吸了;噢,生命!我又把你找到了!……」

「是我把你找回來的……別說話,你聽着。」

克利斯朵夫便聽見生命的歌聲象泉水喁語一般在胸中響亮。憑窗遠眺,昨天還是奄奄一息的樹林,今天卻在春風春日之下洶湧澎湃。陣陣的風濤,歡樂的顫抖,在樹榦中間飄過;屈曲的枝條向著明朗的天空欣欣然伸着手臂。急流奔瀉,有如歡笑的鐘聲。同樣的景色昨天還埋在墳墓里,今天可復活了;生命回來了,而克利斯朵夫心中的愛也醒過來了。得到上帝恩寵的靈魂簡直是一樁奇迹!靈魂從惡夢中覺醒,一切都在它周圍再生。心又跳動了。枯涸的泉水又開始流了。

克利斯朵夫重新加入神聖的戰鬥……他自己的戰鬥,人類的戰鬥,一到這個陽光象雪片般亂舞的大混戰中就顯得太渺小了!……他把自己的靈魂剝光了。好比一個人在夢裏常常會弔在空中似的,他從高處看自己,從大幹世界中看自己,那時他的痛苦的意義立刻顯出來了。他的鬥爭是眾生萬物的大鬥爭中的一部分。他的失敗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且馬上得到補救的。他為大家鬥爭,大家也為他鬥爭。他們分擔他的憂苦,他也分享他們的光榮。

「同伴們,敵人們,向前罷,踏在我的身上罷,炮車儘管在我身上輾過罷!我根本不想到那個傷我皮肉的鐵輪,不想那些踩着我腦袋的腳,我只想着替我報復的人,想着主宰,想着成千累萬的隊伍的領袖。我的血是給他未來的勝利鋪路的……」

如今他覺得上帝不是一個麻木不仁的創造者,不是一個尼羅在鐵塔上眺望他自己放下的大火。上帝也在受苦。上帝也在戰鬥,跟戰鬥的人一塊兒戰鬥,援助受苦的人。因為它是生命,是黑夜裏的一點光明,它慢慢的展布開去,要吞沒黑夜。可是黑夜無邊,神的戰鬥永遠沒有休止;而誰也不知道結果。那是英雄的交響樂,連那些互相衝突,互相混雜的不協和音也會化作清明恬靜的音樂。象櫸樹林無聲無息的作著猛烈的戰鬥一樣,生命就在永恆的和平中作著戰鬥。

這些戰鬥,這種和平,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迴響。他是一個貝殼,其中可以聽到海洋的波濤。喇叭的呼號,各種聲響的巨風,英勇的吶喊,在威鎮一切的節奏上面飛過。因為在這顆有聲的靈魂中,一切都變了聲音。它為光明歌唱,為黑夜歌唱,為生命歌唱,為死亡歌唱,為戰勝的人歌唱,也為他自己,——戰敗的人歌唱。它唱着。一切都唱着。它只是歌唱。

滔滔汩汩的音樂,象春雨一般滲進那片在冬天龜裂的泥土。羞恥,哀傷,悲苦,如今都顯出了它們神秘的使命:它們使泥土分解,給它肥料;痛苦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心,一方面掘出了生命的新的水源。田野又開滿了花,可不是上一個春天的花。一顆新的靈魂誕生了。

它時時刻刻都在誕生。因為它的骨骼還沒固定,不象那些發育到頂點而快要老死的靈魂。它不是一座雕像,而是在溶液狀態中的金屬。它身上每秒鐘都顯出一個新的宇宙。克利斯朵夫不想固定它的界限。他好象把自己的過去統統丟開了,出發作一次長途旅行:憑着年輕人的熱血,無掛無障的心胸,呼吸著海洋的空氣,以為這旅行是沒有完的,他覺得快樂極了。在世界上到處奔流的那股創造力又把他抓住了,世界的財富使他看得出神了。他愛着,他能夠化身,化身為他的同胞。而一切都是他的同胞,從他踩在腳下的草到他握著的人家的手。或是一株樹,或是映在山上的雲影,或是草坪的氣息,或是嗡嗡作響的夜晚的天空,其中有的是蜂群一般數不清的太陽……那簡直是熱血的漩渦。他不想說話,不想思索,只是笑着,哭着,在這生氣洋溢的幻境中化掉了……寫作,為什麼寫作?難道你能寫出不可言說的境界嗎?……然而不管可能與否,他非寫不可。那是他避不掉的。到處都有種種的思想一閃一閃的照射他。怎麼能等待呢?所以他就寫了,不管用什麼寫,也不管寫在什麼上面;往往他還說不出胸中飛涌的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而一個樂思還沒寫完,另外一個又來了。他寫着,寫着,寫在襯衣的袖口上,寫在帽子的飄帶上;不管他寫得多快,思想總是來得更快,簡直需要一種速記術才好……

可是這不過是些不成形的斷片。等到他要把這些思想放進一般的音樂形式,困難就來了;他發覺從前的模子沒有一個再適用;如果要把自己的意境忠實的保留下來,就得先把至此為止所聽到的,所寫過的,統統忘掉,把所有學得來的公式和傳統的技術一齊推翻,——那隻能給萎靡不振的精神做拐杖,給那些懶於用自己的腦子去思想,襲取他人的見解的人做一張現成的床鋪。從前,在他自己以為生命與藝術已經成熟的時期,——(其實只到了他許多生命中一個生命的終點,)——他用來表白的是一般的語言,不是跟自己的思想同時產生的新語言;他的感情是隨着現成的邏輯發展的,那邏輯提供他一部分公式化的句子,帶他走着前人的老路,到一個早先定妥而且是群眾所等待的結局。此刻可沒有現成的路了,應當由情操去開闢出來,思想只有跟從的分兒。他的任務已經不是描寫熱情,而是要和熱情合為一體,使他跟內心的規律交融。

同時,克利斯朵夫掙扎了好久而不願意承認的矛盾居然消滅了。因為他雖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也常常為一些與藝術無關的問題操心,認為藝術有一種社會的使命。他沒覺得自己原來有兩種人的性格:一個是創造的藝術家,完全不問道德後果的;一個是行動者,喜歡推理的,希望他的藝術有道德的與社會的作用。他們倆有時使彼此非常為難。現在他一心一意的想着創造,等於受着自然律支配的時候,就把實用的念頭丟開了。當然他照舊瞧不起時下那種卑鄙的不道德的風氣,始終認為淫猥的藝術是最低級的藝術,是藝術的一種病,長在腐爛的樹榦上的毒菌。但即使以享樂為目標的藝術等於把藝術送入娼寮,克利斯朵夫也不至於矯枉過正,提倡庸俗的實用主義,提倡以道德為目標的藝術,把天馬閹割了教它去犁田。最高的藝術,名副其實的藝術,決不受一朝一夕的規則限制;它是一顆向無垠的太空飛射出去的彗星。不管在實用方面這股力是有用的,無用的,或者是危險的,它總是力,總是火,是天上閃出來的電光;因為這一點,它是聖潔的,是善的。它的善,可能在實用世界中也成為善;但它真正的,神聖的善,跟信仰一樣是超乎自然的。它和它的來源——太陽——相同。太陽既非道德的,亦非不道德的。它是生命。它戰勝黑夜。藝術亦然如此。

所以完全浸在藝術中間的克利斯朵夫不勝驚愕的發覺,心中湧起許多陌生的,意想不到的力量;既不是他的情慾,也不是他的悲哀,也不是他有意識的靈魂……——而是一顆陌生的,對他的所愛所苦,對他的整個生涯全不關心的靈魂,一顆歡樂的,神妙的,獷野的,不可解的靈魂!它把克利斯朵夫當做馬一樣的驅策,老是用踢馬刺踢着他。偶爾能歇下來喘口氣的時候,他一邊看着所寫的東西,一邊問自己:

「怎麼,怎麼這個會從我身上出來的?」

他那時被精神的狂亂降服了,那是所有的天才都領教過的,不受意志拘束的、獨立的意志,是「世界與生命的謎」,為歌德稱為「妖魔一般的」;他自己雖有武裝保護,也被它制服了。

克利斯朵夫寫着,寫着,成天成月的寫着。有些時期,豐滿的精神不需要任何養料,繼續在那裏無窮無盡的生產。只要輕輕的撩撥一下,微風送來一些花粉,就能使千千萬萬的內心的萌芽長發起來……克利斯朵夫沒有時間思索,也沒有時間生活。忙於創造的靈魂威鎮著生命的殘墟。

隨後,一切都停止了。克利斯朵夫筋疲力盡,老了十歲,——可是得救了。他離開了克利斯朵夫,托生到了上帝身上。

頭上突然出現了星星白髮,好似秋天的花在九月里一夜之間開遍了草原。腮幫上有了新的皺紋。可是恬靜的眼神恢復了,嘴巴的神氣表示隱忍了。他心平氣和。如今他明白了。他明白:一朝面對着震撼世界的力量,他的驕傲,人類的驕傲,都是沒用的。沒有一個人能完全自主。非警惕不可。要是你睡著了,那股力就會溜進我們胸中把我們帶走……帶到哪樣的深淵裏去呢?帶到泉源枯竭的地方,把我們丟在乾涸的河床裏面。單是願意戰鬥還不夠。應當向不可知的神明低頭;他興之所至,會隨時隨地給你愛情,死亡,或是生命。沒有上帝的意志,單是人的意志是一無所用的。上帝在一剎那間就能毀滅我們多少年的勞作與努力。而他高興的時候,也能使朽腐化為神奇。一個能創造的藝術家,特別感覺到自己逃不過神的掌握;因為真正偉大的藝術家是只說神靈啟示他的話的。

克利斯朵夫這才懂得罕頓老人的明哲,——他每天早上執筆之前先要跪着——戰戰兢兢的提防,誠惶誠恐的祈禱。所以你得祈禱上帝,求他和你同在。你得抱着虔誠與熱愛的心和生命之神溝通。

夏天將盡,一個巴黎朋友經過瑞士,發見了克利斯朵夫的隱居,特意登門拜訪。他是音樂批評家,一向最賞識他的作品。和他同來的還有一個知名的畫家,也是崇拜克利斯朵夫的。他們告訴他,歐洲各地都在演奏他的作品,極表歡迎。克利斯朵夫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興趣,認為過去的他已經死了,早已不把那些作品放在心上。因為客人要求,他拿出最近作的曲子。但對方完全不懂,以為克利斯朵夫瘋了。

「沒有旋律,沒有節奏,沒有主題的經營,只是一種流汁,沒有冷卻的液體,它可能適應任何形式而自己並沒有一個固定的形式;它什麼都不象;只是一片混沌中的幾點微光。」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回答:「差不多是這麼回事。混沌的眼睛在世界的幕後發光……」

但來客不懂得諾伐里斯的這句名言,只暗暗的想:「他才氣盡了。」

克利斯朵夫並不希望他了解。

客人告別的時候,他陪着他們走一程,有心帶他們看看山上的風光。但他也沒有走多少路。看到一片草原,音樂批評家便提起巴黎戲院的裝飾;那位畫家又認為色調配合得很不高明,完全是瑞士的風味,象又酸又無昧的大黃餅,霍特婁一派的東西;並且他對自然界也表示很冷淡。

「自然界?什麼叫做自然界?我就不認識!有了光和色,不就行了嗎?我才不理會什麼自然呢……」

克利斯朵夫跟他們握了手,讓他們走了。他對這些情形都不動心了。他們都是在土窪那一邊的。這樣倒更好。他不想對人家說:「要到我這裏來,應當走同樣的路。」

幾個月來把他燒着的火低下去了。但克利斯朵夫心中依舊保持着那股暖氣,知道火一定還會燒起來,要不是在他身上,就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不管它在哪兒,他總是一樣的愛它:火總是同樣的火。在這個九月的傍晚,他覺得那道火蔓延著整個的自然界。

他往回家的路上走。一陣暴雨過了,又是陽光遍地。草原上冒着煙。蘋果樹上成熟的果子掉在潮濕的草里。張在松樹上的蜘蛛網還有雨點閃閃發光,好比古式的車輪。濕漉漉的林邊,啄木鳥格格的笑着。成千成萬的小黃蜂在陽光中飛舞,連續而深沉的嗡嗡聲充塞著古木成蔭的穹窿。

克利斯朵夫站在林中一片空地上:那是土坳中間一片橢圓形的盆地,滿照着夕陽,泥土赭紅,中間有一小方田,長著晚熟的麥與深黃的燈芯草。周圍是一帶秋色燦爛的樹林:紅銅色的櫸樹,淡黃的栗樹,清涼茶樹上的果實象珊瑚一般,櫻桃樹伸着火紅的小舌頭,葉子橘黃的苔桃,佛手柑,褐色的火絨……整個兒象一堆燃燒的荊棘。在這個如火如荼的樹林中,飛出一隻吃飽了果實,被陽光熏醉的雲雀。

而克利斯朵夫的心就象雲雀一樣。它知道等會要掉下來的,而且還要掉下無數次。但它也知道永遠能夠往火焰中飛升,唱出嚦嚦流轉的歌聲,向那些留在地下的同伴描寫天國的光明。

卷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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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克里斯朵夫(全10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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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約翰·克利斯朵夫9:燃燒的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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