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一六章 聲、聲、慢(四)

第八一六章 聲、聲、慢(四)

天色漸漸的亮起來時,晨風吹過林州城外的山野,陰冷的風高慢而疏離,在空中便顯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神情。

就彷彿這個春天,也未對人間表現友好。

一道道的烽煙、一簇簇的潰兵,在這片山野、丘陵間蔓延,休耕的田地里、道路旁,有曾經流淌的鮮血已變得凝固,有屍體橫七豎八的倒伏,一隻熱氣球覆蓋在田埂的角落裏,火焰將大車燒成了冰冷的架子。

有漢軍的人影出現,兩個人匍匐而至,開始在屍體上搜索著值錢的東西與果腹的口糧,到得林地邊時,其中一人被什麼驚動,蹲了下來,心驚肉跳地聽着遠處風裏的聲音。

「……祝彪死了!祝彪死了……」林子裏有人聚集著在喊這樣的話,過得一陣,又有人喊:「寧毅死了!寧毅死了……」

更大的動靜、更多的人聲在不久之後傳過來,兩撥人在樹林間短兵相接了。那廝殺的聲音朝着林子這頭越來越近,兩名搜屍體的漢軍臉色發白,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其中一人拔腿就跑!

另一人隨即也轉身跑,林子裏有人影奔跑出來了,那是丟盔棄甲的士兵,十名、二十名……只在手中提了武器,沒命地往外奔逃,林子裏有人影追趕着殺出來,十餘人的身影在林地邊停下了腳步,這邊的野地間,五六十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還在沒命的狂奔。

林地邊緣的人影扶著樹榦,疲憊地喘息,不久之後他們爬起來,朝着北面而去,其中一人手上撐著的旗幟,是黑色的。

小半座的林州城,已經被火焰燒成了黑色,林州城的西面、北面、東面都有大規模的潰兵的痕迹。當那支西面來援的大軍從視野遠處出現時,由於與本陣失散而在林州城集結、燒殺的數千女真士兵緩緩地反應過來,試圖開始集結、攔阻。

明王軍在王巨雲的指揮下以高速殺入城內,激烈的廝殺在城市巷道中蔓延。此時仍在城中的女真將領阿里白努力地組織著抵抗,隨着明王軍的全面抵達,他亦在城池東北側收攏了兩千餘的女真部隊以及城內外數千燒殺的漢軍,開始了激烈的對抗。

王巨雲騎着馬,領着大半的部隊沿城池往北而行,他看着周圍城牆、戰場、遠遠近近的廝殺過後的景象,眉頭緊蹙,到得最後,一向不怒而威的老人還是開了口:「初七……初九……怎麼打成這樣……」

術列速的攻城是在初七正午,如今甚至還只是初九的早晨,放眼望去的戰場上,卻處處都有着最為慘烈的對沖痕迹。

他隨即在救下的傷員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華夏軍在凌晨時分對激烈攻城的女真人展開反撲,近兩萬人的軍力孤注一擲地殺向了戰場中央的術列速,術列速方面亦展開了頑強抵抗,戰鬥進行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祝彪等人率領的華夏軍主力與以術列速為首的女真軍隊一面廝殺一面轉向了戰場的東北方向,途中一支支軍隊彼此糾纏絞殺,如今整個戰局,已經不知道延伸到哪裏去了。

當然,也有可能,在林州城看不見的地方,整個戰鬥,也已經完全結束。

在戰場上廝殺到重傷脫力的華夏軍傷員,仍舊努力地想要起來加入到作戰的行列中,王巨雲冷冷地看了片刻,隨後還是讓人將傷員抬走了。明王軍隨即朝着東北面追殺過去。華夏、女真、潰敗的漢軍士兵,仍舊在地漫長的奔行途中殺成一片……

……

林州以北十里,野菇嶺,大規模的廝殺還在陰冷的天空下繼續。這片荒嶺間的積雪已經融化了大半,坡地上大片大片的泥濘,加起來足有四千餘的士兵在坡地上衝殺,舉著盾牌的士兵在衝撞中與敵人一同翻滾到地上,摸起兵器,用力地揮斬。

有人在嘶啞地咆哮:「術列速死了!術列速死了……」用的是女真人的話,但看起來效果不佳。穿着皮甲氈帽的女真士兵用手指勾起弓弦,滿目的赤紅中放聲吶喊,他的手指在不斷的作戰中已經鮮血淋淋。

這樣的手指還是將弓弦拉滿,放手之際,血液與皮肉飛濺在空中,前方有身影匍匐著前沖而來,將鋼刀刺進他的肚子,箭矢越過天空,飛向坡地上方那一面殘破的黑旗。

黑旗附近,亦是廝殺得最為慘烈的地方,人們在泥濘中廝殺衝撞。祝彪抓着隨手搶來的大刀狂揮猛砍,每一次揮刀都要劈翻一個敵人,在他的身上,也已經滿是鮮血,箭矢嗖的飛來,扎進他的甲胄里,祝彪一腳踢飛眼前的女真漢子,順手拔出了沾血的箭矢,身體左側有女真士兵猛地躍來,扣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上的刀光當頭斬落。

祝彪身體猛撲,將對方撞倒在泥地里,雙方互相揮了幾拳,他猛地一聲大喝躍起,手中的箭矢朝着對方的脖子扎了進去,又猛地拔出來,前方便有鮮血噗的噴出,久久不歇。

戰友已經從旁邊過來,祝彪伸手拿起一面大盾,大吼道:「隨我殺——」

戰場在蔓延,距離這邊三裏外的林地中,關勝領着上千人一路前行,前方,女真人從不同的方向殺過來,關勝拉着斥候的衣服:「術列速在哪裏?在哪邊?」

斥候無法回答,他渾身是血,背後中了兩箭,腳下在顫抖,但仍舊艱難地站着。關勝放開他:「不管了,先去療傷……其餘人隨我殺過去——」

傷疲交加的戰士沒有太多的回答,有人舉盾、有人拿起手弩,上弦。

「今日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哈哈。」關勝自覺說了個笑話,揮了揮手,揚刀向前。

不久,他們從樹林中衝突而出。

……

掀開身上的屍體,徐寧爬出了死屍堆,艱難地摸開眼睛上的血液。

左腳傳來了劇痛,他用短槍的槍柄支撐著站起來,知道小腿的骨頭已經斷了。

視野還在晃,屍體在視野中蔓延,然而前方不遠處,有一道身影正在朝這頭過來,他看見徐寧,微微愣了愣,但還是往前走。

那是一名渾身浴血的女真老兵,他看見徐寧,然後俯身抄起了地上的一把鋼刀,然後走向身旁不遠的一匹馬。

女真人慢慢的,爬上了戰馬。

徐寧顛簸著往前走了一步,他俯下身子,用短槍撥過了不遠處的鈎鐮槍,握住了槍柄的尾端。

女真人匍匐在戰馬上,喘息了片刻,然後戰馬開始奔跑,長刀的刀光隨着奔跑起伏,慢慢揚起在空中。

徐寧的目光冷漠,吸了一口氣,鈎鐮槍點在前方的地方,他的身形未動。戰馬飛馳而來。

女真人一刀劈斬,戰馬飛躍。鈎鐮槍的槍尖如同有生命一般的陡然從地上跳起來,徐寧倒向一側,那鈎鐮槍劃過戰馬的大腿,直接勾上了戰馬的馬腹。只聽一聲長嘶,戰馬、女真人轟然飛滾落地,徐寧的身體也旋轉着被帶飛了出去。

那戰馬數百斤的身體在地面上滾了幾滾,鮮血染紅了整片土地,女真人的半個身體被壓在了戰馬的下方,徐寧拖着鈎鐮槍,緩緩的從地上爬起來。

他一步一步的艱難往前,女真人睜開眼睛,看見了那張幾乎被血色浸紅的面孔,鈎鐮槍的槍尖往他的脖子搭上來了,女真人掙扎幾下,伸手摸索著鋼刀,但最終沒有摸到,他便伸手抓住那鈎鐮槍的槍尖。

徐寧將槍尖用力地按了下去,他整個身體都搭在了槍桿上。

不久,他用木棍固定好斷腿,爬上了一匹戰馬,朝着前方的山野間緩緩的追趕過去。

……

密林之中,有人的腳步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了過來。

破舊的廟宇里,十數名負傷的軍人察覺到了來人的聲音,各自提起了兵器,負傷的老兵推了年輕的士兵一下,讓對方離開,那年輕的華夏軍士兵搖了搖頭。

戰場是以生死來錘鍊人的地方,短兵相接,將所有的精神、力量聚集在當頭的一刀之中。普通人面對這樣的陣仗,揮舞幾刀,就會精疲力竭。但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兵們,卻能夠為了生存,不斷地壓榨出身體里的力量來。

年輕的士兵未曾經受太多的考驗,他在精神上並不怕死,然而早已打得力竭了,反而拖累了同伴,他感到羞愧,因此,此時並不願意走。

女真士兵從不同的方向過來了,年輕的士兵舉起手弩,與周圍的傷兵一道,射出了第一輪的箭矢。外頭的女真精銳倒下了數名,隨後開始躲避。越來越多的人迅速地過來,有火箭朝破廟中飛舞而來。

火焰燃燒起來,老兵們試圖站起來,隨後倒在了箭雨和火焰之中。年輕的士兵抄起刀,沖向廟外。

他身上中了兩箭,但仍在吶喊著往前,一根長槍穿過了他的腹部,然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真大將的身影。

術列速跨步往前,一道斬開了士兵的脖子。他的目光亦是嚴肅而凶戾,過得片刻,有斥候過來時,術列速扔開了手中的地圖:「找到索脫護了!?他到哪裏去了!要他來跟我匯合——」

這一刻,索脫護正率領着如今最大的一股女真的力量,在數里之外,與秦明、呼延灼、史廣恩等人的部隊殺成一片。

這個早晨激烈的廝殺中,史廣恩麾下的晉軍大多已經陸續脫隊,然而他帶着本身直系的數十人,一直跟隨着呼延灼等人不斷廝殺,即便受傷數處,仍未有退出戰場。

「哈哈哈,痛快……」斬殺掉附近的一小撥落單女真,史廣恩在激戰中駐足,環顧四周,「你們說,術列速在哪裏啊!是不是真的已經被我們殺掉了……娘的不管了,老子當兵這麼些年,沒有一次這樣痛快過。兄弟們,今日咱們同死於此——」

他帶着身邊的一幫手足,沖向前方。

戰鬥已經持續了數個時辰,似乎正要變得無窮無盡。在雙方都已經混亂的這一個多時辰里,關於「祝彪已死」「術列速已死」的謠言不斷傳出來,最初只是亂喊口號,到得後來,連喊出口號的人都不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已經發生了。

巳時,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率領着士兵真正與術列速發生遭遇戰的是厲家鎧。這是華夏軍中參與了小蒼河之戰,積軍功上來的一員將領,在小蒼河之戰最後一段時間裏,他率領着隊伍在西北地方不斷對女真人進行騷擾,負責了部分斷後工作,後來才率領了殘餘的戰士轉移至梁山祝彪的麾下。

在戰鬥之中,厲家鎧的戰術作風極為紮實,既能殺傷對方,又擅長保全自己。他離城突擊時率領的是千餘華夏軍,一路廝殺突破,此時已有大量的傷亡減員,加上沿途收攏的部分士兵,面對着仍有三千餘士兵的術列速時,也只剩下了六百餘人。

雙方展開一場鏖戰,厲家鎧隨後帶着士兵不斷騷擾折轉,試圖擺脫對方的圍堵。在穿過一片樹林之後,他籍着地利,分開了手下的四百餘人,讓他們與很可能到達了附近的關勝主力匯合,突擊術列速。

厲家鎧率領百餘人,籍著附近的山頭、林地開始了頑強的抵抗。

……

鷹隼在天空中飛翔。

盧俊義抬起頭,觀察着它的軌跡,隨後領着身邊的八人,從密林之中穿行而過。

林子裏女真士兵的身影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一場戰鬥正在前方持續,九人身形如梭,猶如深山老林間最為老練的獵人,穿過了前方的樹叢。

穿過樹林的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落入眼帘。

盧俊義微微愣了愣,然後開始盤算自己的籌碼,漫長的廝殺中,他的體力也已經耗盡八成,這一路殺來,他與同伴幹掉了數名女真軍中的將領,但在女真士兵的追殺中,受傷也不輕,背後包紮好的地方還在滲血,左手傷了筋骨,已近半廢。

術列速未曾受到太重的傷,但他身邊跟隨的女真精銳,此時已經減半,而且大多疲憊,而術列速本身悍勇,他揮動長刀指揮身邊的士兵往前,反倒稍有脫隊冒進。

盧俊義看了看身旁跟上來的同伴。

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

他偏了偏頭,按住左手,讓疼痛變得麻木,側面,有兩名戰士做了手勢,一前一後繞向遠方,他們首先殺出,將目標定為了不遠處一名落單的女真小頭目。騷動起時,術列速在馬上扭過了頭,盧俊義等人俯低身體,拔腿狂奔。

第一撥的手弩箭矢刷的飛過了樹林,術列速身下的戰馬臀部中箭長嘶。然而跟隨了術列速一生的這匹烈馬沒有因此發狂,只是眼睛變得血紅起來,口中吐出了長長的白氣。

樹林中,距離刷的拉近,人影混亂地衝突,一支箭矢被術列速格開,他身邊的衛士衝上來,組成了一道刀槍的長牆,有衝上去的刺客被斬翻在地,亦有人繞着長線往遠處狂奔,剎那間的混亂中,盧俊義已經到了近處,雙手中的一桿長槍,猶如狂龍出海,剎那間刺死周圍的兩人,打翻第三人,前方還有兩人正在衝來,術列速勒轉馬頭就要離開,盧俊義的槍鋒往地上一挫,整個人飛起在空中。

戰馬之上,術列速長刀猛刺,盧俊義在半空中身體飛旋,揮起鋼鐵所制的護手砸了下去,火光暴綻間,盧俊義避開了刀鋒,身體朝着術列速撞下去。那戰馬猛然長嘶倒走,兩人一馬轟然沿着林間的山坡翻滾而下。

身體摔飛又拋起,盧俊義死死抓住術列速,術列速揮舞鋼刀試圖斬擊,然而被壓在了手邊一時間無法抽出。撞擊才一停下,術列速順勢后翻站起來,長刀揮斬,盧俊義也已經猛撲向前,從背後拔出的一柄拆骨軍刀劈斬上去。

刀光乒乒乓乓不斷的在響,術列速猛退,盧俊義猛衝,後方兩名女真士兵沖了上來,砰的一聲一包白色的石灰粉爆起在空中,砸了一名士兵滿頭滿臉,盧俊義右手揮刀划起的血痕肉碎都帶着白色的粉末衝出,術列速身上已被斬了數道傷痕,那衝上的女真士兵試圖阻擋,手腕小腹被兩刀斬開,就在此時,術列速背後靠上樹榦,他一刀斬向盧俊義的胸口,盧俊義不閃不避,刀光當頭砍下,旁邊的士兵抱住盧俊義的腿,側面,馬聲長嘶。

術列速的戰馬轟然間撞飛了盧俊義,長長的血痕幾乎同時出現在盧俊義的胸口和術列速的頭臉上,盧俊義的腳在飛退中往地上踉蹌點了兩下,手中刀光捅向戰馬的脖子和身體,那戰馬將盧俊義撞飛老遠,癱倒在血泊中。

有女真士兵殺過來,盧俊義站起來,將對方砍倒,他的胸口也已經被鮮血染紅。對面的樹榦邊,術列速伸手捂住右臉,正在往地下坐倒,鮮血湧出,這勇猛的女真將領猶如重傷瀕死的野獸,睜開的左眼還在瞪着盧俊義。

盧俊義也在盯着術列速。

他曾經是河北槍棒第一的大高手。

曾經也想過要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然而這個機會不曾有過。

倒是一度家破人亡,含憤落草,面對着宋江,心中是什麼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寧毅說他有勇無謀,他不得已加入竹記,後來漸漸又跟隨寧毅造反,寧毅卻終究未曾讓他領兵。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盧俊義,有些事情就算明白,心中終究有遺憾,但此時並不一樣了。

「玉麒麟」盧俊義,殺術列速於此。

喊殺聲如怒潮一般,從視野前方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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