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5章

第91-95章

第九十一回乍解羅褥小禿驢得趣鬧翻綉闥大司馬捉姦

卻說竇娘娘偎在章帝的懷裏,故意哽哽咽咽地哭將起來。

章帝被她這一哭,倒弄得莫名其妙,忙問她道:「娘娘什麼事不如意,這樣的悲傷,莫非怪孤家強暴了么?」她答道:「萬歲哪裏話來,妾身不許與萬歲便罷,既沐天恩,還有什麼不如意處呢!不過臣妾今天聽得一個消息非常真切,如果這事發生,恐怕要與萬歲大大的不利呢!」章帝聽她這話,連忙問道:「娘娘得着是什麼消息,快道其詳。」她道:「萬歲將宋貴人囚入冷宮,究竟為着怎麼一回事呢?」

章帝道:「這狗賤人私通太醫,殺之不足以償過,將她囚入冷宮,還算格外加恩哩!」

她道:「萬歲雖然不錯,但是她的哥哥宋揚,聽說妹妹囚入冷宮大為不服,聯絡梁貴人的父親梁竦陰謀不軌,並在京內造謠惑眾,弄得人民惴惴不安,所以臣妾想到這裏,很替萬歲憂愁不淺,因此落淚。」

章帝聽她這番話,驚得呆了半晌,對她說道:「哦,果然有這樣的事么?」她道:「誰敢在萬歲面前講一句虛話呢?」

章帝道:「怪不道這些賊子近兩天早朝,都是默默的沒有什麼議論,原本還懷着這樣野心呢!別的我倒不說,單講這梁貴人,難道孤家待她薄么?她的父親居然這樣的無法無天,我想她一定是知道的。」

竇娘娘在枕上垂淚道:「萬歲不提起梁貴人,倒也罷了,提起她來,臣妾不得不將她的隱事告訴萬歲了。」章帝道:「你說你說,我沒有不相信的。」她道:「這梁貴人的性子真是一個火燎毛,一言不合,馬上就來胡纏瞎鬧。」章帝詫異道:「那麼,她見了我總是溫存和藹的,從未失一次禮節呢!」她連忙說道:「萬歲哪裏知道,她見了你,當然不敢放肆。但是萬歲只要三天不到她的宮裏去,暗地裏不知咒罵多少呢!我幾次聽見她的宮女們來告訴我,我還未十分相信。前天我到濯龍園裏去散心,從她的宮門口經過,她不但不出來迎接,在宮裏面潑聲辣語地指張罵李。萬歲爺,你想想看,我是一個六宮之主,豈可和她去一般見識么?只得忍耐在心,不去計較她。誰想她竟得步進步,在宮中越發肆無忌憚了。前天萬歲在未牌時候,可曾召哪個大臣進宮議論什麼事情?」

章帝忙道:「不曾不曾。」她故意恨了一聲道:「我早就知道這賤人的私事了,原來還有這樣的能耐呢!我倒要佩服她好大膽。」章帝聽她這話,不禁問她:「什麼事情?」她停了一會,才說道:「還是不要說罷,說出來又要得罪了別人。」

章帝急道:「娘娘,你只管說出來,我怕得罪誰?」她道:「萬歲既然不怕,我當然是說出來。聽說那天未奉旨意的大臣,據他們傳說,就是第五倫。」

章帝聽得這話,不禁勃然大怒道:「好好好,怪不道那匹夫每每諫阻孤家的命令,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呢!」

他們兩個談談說說,不一會,雞聲三唱,景陽鐘響,章帝匆匆地起身上朝,受眾文武參拜已畢,便下旨意將梁竦、宋揚拘提到殿。章帝將龍案一拍罵道:「孤王對於你們有什麼不到之處,膽敢這樣的目無法紀,造謠惑眾,你們的眼睛裏還有一些王法嗎?」章帝越罵越氣,不由地傳了一道聖旨:推出午門斬首。這時三百文臣,四百武將,一個個如同泥塑木雕的一樣,誰也不敢出班多事。獨有大司空第五倫越班出眾,俯伏金階,三呼萬歲。章帝見來者正是第五倫,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冷笑一聲,對第五倫問道:「大司空出班,敢是又有什麼見教么?」第五倫奏道:「我主容奏,臣聞湯武伐紂,尚須先明罪狀;今梁竦、宋揚陰謀不軌,應即處以死刑,惟謀叛的憑證何在?或者為人告發,萬歲當亦指出此人,與梁、宋對質,使彼等雖死無怨。臣濫膺重任,迫於大義,思自策勵,雖有死,不敢擇地。愚衷上瀆,伏乞聖裁。」他奏罷俯伏地下,聽候章帝發落。

章帝聽罷,氣沖沖地喝道:「第五倫!你身居台輔,不思報效國家,為民除害,反而為這些亂臣賊子狡詞辯白,顯系有意通叛。來人!將他抓出去砍了!」

第五倫面不改色,從容立起來就綁。那一班值殿的武士,刀光灼灼,將第五倫牽了出去。這一來,眾文武越不敢置詞保奏。

正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太傅趙熹剛由洛陽回京,聽說要斬第五倫,大吃一驚,火速上朝。剛走到午朝門外,瞥見第五倫等三個人已上樁撅,只等旨下,便來動刑了。趙熹大踏步喘吁吁地喊道:「刀下留人!我來保奏!」

眾武士見太傅上朝,誰也不敢動手了。這時太尉牟副,司寇陳凡,吏部尚書魚重,見事到如此,再不出來保奏,眼見第五倫第三個人就要送掉性命了,他三人一齊出班保奏第五倫。

章帝哪裏准奏,忙命值殿官懸起上方寶劍,他口中說道:「誰來保奏,就令他和第五倫同樣受刑!」嚇得他們不敢再奏,退身下來暗暗叫苦。

牟融悄悄地說道:「可惜太傅在洛陽,又未曾回來,如果他來,一定能夠將第五倫保奏下來的。除了他,別人再沒有這樣能力。」話還未了,瞥見黃門官進來報道:「太傅由洛陽回來,要見萬歲。」章帝聽了,便著了忙,連教請進來,一方火速傳旨去斬三人。

誰知那些武士見聖旨出來,就如未曾看見的一樣,挺腰叉手,動也不動,那傳旨官疊疊地催道:「聖旨下,快快用刑罷!」那些武士齊聲答道:「現在太傅前去保奏了,難道你不知道么?誰敢去和他老人家作對呢?我們沒有兩個頭顱,只好守候他老人家去保奏過了,若是不準,再為動手不遲。」

那傳旨官喊道:「難道你們不服聖旨么?」他們齊道:「他老人家已經對我們關照過了,誰敢去捋虎鬚呢?雖有聖旨,只好再等一會子罷。」

不說他們在這裏辯論,再說趙熹踉踉蹌蹌地趕到金階之下,握住鬍子,喘了半天,才俯伏下去,三呼萬歲。章帝即命金墩賜座。趙熹發出一個顫巍巍的聲音說道:「敢問我主,大司空犯了什麼大罪?」章帝安慰他道:「老愛卿!遠涉風霜,何等的勞苦,孤家實在不安,請回去靜養靜養吧!第五倫身犯不赦之罪,所以孤家一定要將他斬首的,這事也無須老愛卿煩神。」趙熹忙道:「萬歲這是什麼話?第五倫犯法,應當斬首,但是也該將他的罪狀宣佈於微臣,考察考察,是否可有死刑之罪,那時方不致失卻萬民之望。而且第五倫司蜀郡十有二年,清廉簡正,有口皆,即使他縱有一二不到之處,我主也應念他的前功,施以懲勸,方不失仁君之大旨。

今萬歲遽然不念前功,施以極刑,不獨離散群心,亦失天下之仰望,將來社稷前途,何堪設想呢?我主要殺第五倫,微臣不敢阻止,但是先要將他的罪狀宣佈。如果欲以莫須有三字屠殺朝廷的柱石,寧可先將老臣這白頭砍下,懸在午朝門外,那時隨我主怎樣了。」他說罷,起身下座,重行俯伏地上,聽候章帝發落。

章帝被他這番話說得閉口無言,沒了主意。停了半天,方才答道:「老愛卿且請歸坐,容孤家再議!」趙熹奏道:「我主請不必粉飾,赦殺與否請付一明決罷。」

章帝答道:「老愛卿請勿深究,孤家准奏,將他們放下就是了。」趙熹奏道:「這如何使得?要是被萬民知道,還要說老臣壓迫聖躬,強放罪魁呢!」章帝道:「前情一概不究,命他改過自新,這是孤家的主見,怎好說是老愛卿強迫呢?」他說罷,忙下旨將第五倫放下,官還原職,梁竦、宋揚削職徙歸。

趙熹舞蹈謝恩。滿朝文武,誰不咋舌稱險。退朝之後,趙熹又將群僚責問一陣子,誰也不敢開口和他辯白。

再說章帝回宮,便命梁貴人收入暴室。竇娘娘便將她所生的兒子劉肇收到正宮撫養。章帝趁此就將劉慶發為清河王,將劉肇立為太子。可憐梁貴人到了暴室中,不到半月竟香消玉殞了。隔了幾天,竇勛忽然得了一個中風的症,未上幾小時,竟嗚呼哀哉!

大司馬竇憲聞訃進宮,竇娘娘聽說父親死了,只哭得淚盡腸枯,便在章帝面前說要回去省親致祭。章帝很讚美她的孝行,一詞不阻,便准了旨,擇定建初六年四月二十日回家致祭。大司馬得旨,忙命人高搭孝篷,長至四五里之遙,延請高僧六七十個在府中超度。文武百官,誰不來趨奉他呢,你送禮,我擺祭,真箇是車水馬龍,極一時之盛。

但是在這熱鬧場中,卻有一件極有趣味的事情,不妨趁此表了出來。這竇憲依着他妹妹脂粉勢力,出車入馬,富埒王侯,婢僕如雲,妾媵盈室,一舉一動莫不窮極華貴。滿朝側目,敢怒而不敢言。雖有趙熹,第五倫第幾個剛直不阿,無奈第五倫因為前次受了挫折,不願再作傀儡;趙熹年高昏耄,眼花耳聾,漸漸的沒有什麼精神來彈劾這些奸佞了。牟副為人靜肅,不喜多事。所以將一個竇憲驕得不可一世了。這次他的父親死了,居然出斧入鉞,一切儀仗與天子無甚差別。單說他的姬妾一共有四十七個,俱是橫占霸奪來的。

其中有一個我叫驪兒的,生得花容月貌,貝齒星眸,芳齡只有二九零一,可是她的生性鳳騷。那竇憲疲於奔命,一天應付一個,派下來須要一個多月才臨到她這裏一次呢。得到實惠與得不着實惠,還未可知。試想這朵剛剛開放的鮮花,常常挨飢受餓,得不到雨露,還能不生**么?只好在暗裏別尋頭路,以救燃眉。她的解饞人,本是竇憲面前一個侍尉名叫杜清,年輕力足,還能滿她的**。常常到了風雨之夕,這杜清見他的主人不來,便很忠實地來替他主人做一個全權代表了。暗渡陳倉的老調兒竟有二年多了,終未有被一個人看出破綻來。到了現在,府中正忙着喪事,人多眼雜,那個越俎代皰的事情,只好暫告停止。所有的妻妾,一齊住在孝帳里守孝,那些和尚成日價的鐃缽叮噹地念著。

到了第四天,新到一個西域的小法師。大和尚與恩光禪院的方丈便請他登堂拜懺。那小法師年紀不過十七八歲,穿着五色輕俏的袒衣,雜着眾僧走到孝堂裏面去拜懺。一時哆羅哆羅不南嚕囌之聲,不絕於耳。那一群婦女,循例嬌啼婉轉,和眾僧的念懺的聲音互相混著,煞是好聽。停了一會,眾僧將一卷玉皇懺拜完,一齊坐在薄團上休息。那孝帳里一群粉白黛綠之流,不住地伸頭向外窺探,大家不約而同將視線一齊集到這位小法師的臉上。這小法師也拍了回電,只見一群婦女之內,只有一個入他的眼睛,無形中四道目光接觸了好幾次,各自會意。

不多時,天色已晚。眾和尚又在孝堂里擺下法器,放着瑜珈焰口。放到四更以後,那些和尚東倒西歪的都在那裏打瞌睡了。這小法師卻懷着滿腔心事,兩隻眼不時向孝帳瞄著。不多一會,瞥見有一個人從孝帳里婷婷裊裊地走了出來,他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卻就是日間看中的那個麗人。他不禁滿心歡喜,只見她輕移蓮步,慢展秋波,四下里一打量,不禁向小法師媚眼一瞟,嫣然一笑。這一笑倒不打緊,將一個小法師骨頭都酥了。她用手向小法師一招,慢慢地退向屏風後頭而去。這小法師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隨後進了屏風,只見她蓮步悠揚地在前面走着。這小法師色膽如天,一切都不暇去計較了,追到她的身邊,伸手將她一摟,親了一個嘴,說道:「女菩薩,可能大發慈悲,施救小僧則個。」她微微一笑,也不答話,用手將他推開,一徑向左邊的耳房而來。他哪裏肯舍,竟跟着她進了房。

只見裏面除了她,沒有第二個。他不禁喜從天降,一返身撲地將門閂起,走到她的面前,雙膝一屈撲通往下一跪,央告道:「女菩薩,可憐貧僧吧!」她故意嬌嗔說道:「你這和尚忒也大膽,為什麼好端端地闖到人家的閨閣里來?做什麼的,難道你不怕死么?」小法師道:「娘子!日間早就對我打過照面了,怎的到了這會子,反而假裝起正經人來,是什麼緣故呢?今天我就是死了,也不出去的,求娘子快點開發我吧!」

她揚起玉掌,照定他的臉上啪的就是一下子,故意說道:「誰和你在這裏混說呢?趕緊給我滾出去!不要惹得我性起,馬上喊人將你捆了。」小法師不獨不怕,反滿臉堆下笑來,忙道:「不想我這嘴巴上,竟有這樣的福氣,得與娘子的玉手相親近,還請娘子再賜我幾掌。」她星眼斜飄,嗤地一笑道:「看不出你這個小禿驢反知趣咧,你起來罷。」小法師聽她這話,真是如同奉著聖旨一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將她往床上一抱,寬衣解帶,共赴陽台了。

不說他們正在巫山一度,再說那個杜清將竇憲送到十八姨娘的房裏,自己退了出來。正走到前面的孝帳里,用目一張,只見那些守孝的人和一群和尚,均已酣然入夢了,他大膽著伸頭朝孝帳裏面一張,卻單單不見了驪兒。他不由得心中詫異道:「她本來是與大眾一同守孝的,此刻不見,莫非是回房去睡覺了嗎?」他尋思了半天,暗道:「我且去看看她,究竟是到哪裏去了?」他便離了孝帳,一徑向後面而來。剛剛走到她的房門外,耳朵里忽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他屏氣凝神地聽了片晌,不禁怒火中燒,不可遏止,暗道:「原來這賤人還是這樣的人物呢!好好,管教你今日認得咱老子的手段。」

他說罷,離開這裏,一徑向竇憲房中而來。不一會,到了竇憲的房門口,用手在房門上面一拍。裏面有人問道:「誰呀?」杜清連忙答道:「是我。」竇憲聽見他的聲音,連忙問道:「杜清!你此刻還不去睡覺,到我這裏來做什麼呢?」他道:「請大人起來,我有要事稟報。」竇憲見他半夜三更的前來,料知事非小可,連忙一骨碌起身,將門放開。只見他滿臉怒容,竇憲問道:「杜清!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請你就說吧。」杜清道:「請大人將寶劍帶着,跟我到一個地方去,自有分解。」

竇憲真的掛起寶劍,隨着一徑向前面而來。走到驪兒門口,杜清止住腳步,悄悄對竇憲笑道:「大人,請你近來,細細地聽聽看,究竟是一回什麼事情?」竇憲附耳靠門,聽了一會,只聽得裏面吱咯吱咯的床響和一種狎昵的聲音。他不聽猶可,這一聽不禁將那無名怒火高舉三千丈,按捺不下,一腳將門踢開,瞥見床上一對男女,正在那裏干那不見天的事哩!

他定睛一看,男的卻是一個六根未盡的小法師,女的卻是自己的愛妾驪兒。他不禁勃然大怒,拔出劍來,颼的一劍砍去,那法師上面的頭,卻離了本位,骨碌碌向房外去了,這時鮮血直噴。驪兒見了這樣,只嚇得魂不附體,啊呀兩個字還未喊得出口,劍光到處早已身首異處了。杜清見將她殺了,未免心中倒暗暗地懊悔起來,卻不敢說了出口,只得私下裏叫苦。

竇憲將二人殺了,便對杜清道:「你趕緊去喊兩個侍尉,將這狗賤人與禿驢的屍首,悄悄拖出後門,埋入花園裏面,不準聲張。」杜清唯唯答應,轉身出去。不多一會,帶來兩個人,將他們的屍首用力一提。說也奇怪,小法師的兩隻手緊緊抱着驪兒,竟像生根了一樣,任你怎麼提拔,紋風不動。他們見了這樣,反倒沒了主意。杜清道:「提不開,就將他們兩個屍首一併抬了去罷。」有一個侍尉答道:「那卻如何使得?抬出去,萬一被人看見,這赤身露體的一男一女,究竟像一個什麼樣子呢?」竇憲見他們盡在這裏猶豫,不禁怒道:「你們這些無用狗頭,這一點事都不能完全的辦妥了,還有什麼用處?」他說罷,拔出寶劍,將小法師的兩隻膀子砍了下來。這一來可離開了。他們一人背着一個,徑向後園而去。這正是:生前何幸同羅帳,死後還應共一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園丁得寵薔薇花下廚役**翡翠衾中

卻說兩個侍尉,將他們的屍首,用被褥裹好,拖到後園,用土掩埋不提。這時竇憲對杜清說道:「你將這裏的血跡打掃乾淨,替我將那些禿驢完全趕了出去,用不着他們在這裏鬼混。」杜清忙道:「動不得,千萬不能這樣的做法。明天娘娘駕到,見這裏一個和尚沒有,不怕她責問么?再則你現在將小法師殺了,他們還不知道呢。如果你突然要將他們趕出去,不是顯易被他們看出破綻來嗎?我看千萬不能這樣做法,只好多派幾個人,在前面監視他們,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了。」

竇憲翻一回白眼,說道:「依你這樣的說,我是不能趕他們的了。」

他道:「動不得,只好忍耐幾天罷了。」竇憲說道:「既如此,你替我派幾個人,暗地偵視他們便了。」他說罷,回房而去。

杜清一面將房裏的血跡打掃乾淨,一面又派好幾個人去暗裏頭偵視一群和尚。

再說那些放焰口幾個和尚,一個個打了半天瞌睡都醒了,敲著木魚金磬,嘴裏哼著。

不多一會,敲鼓的和尚回頭一看,不見了小法師,不禁大吃一驚,暗道:「他到哪裏去了,敢是去登廁了么?我想他是一個法師,理應知道規矩才是個道理,難道這台焰口還未放完,就能去登廁了么?我想決不會的。」他順手向後面的一個和尚一搗,那和尚正在打盹,被他一搗,不禁嚇得一噤,揉開睡眼,大聲念道:「嘛咪吽,嘛咪吽。」這敲鼓的和尚,忙悄悄地說道:「喂,你可見正座的小法師到哪裏去了?」

那和尚聽他這話,用手向背後一指,說道:「不是坐在上面嗎?」敲鼓的和尚用嘴一呶,說道:「你看看!哪裏在這裏呢?」那和尚回頭一看,果然不見正座的小法師坐在那裏了,不禁很詫異地問道:「這可奇了,到哪裏去了呢?」這兩句話聲音說得大一點了,將眾和尚都驚動了。不約而同一齊朝正座上一望,一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了半天。

那敲木魚的和尚,猛地跳起來對大家說道:「我曉得了,這小法師一定不是凡人,恐怕的羅漢化身,來點化我們的,也未可知,他現在騰雲走了。」眾和尚聽他這話,有的念佛,有的合掌,有的不信,嘰嘰咕咕在那裏紛亂不住,又有一個和尚說道:「方才靜悟大和尚這話未免忒也不符,他既是個神僧,還吃煙火之食么?我想他一定是個騙吃騙喝的流僧,他怕這台焰口放不下來,趁我們打盹,他輕手輕腳地逃走了,也未可知。」

又有一個和尚極力辯白道:「你這話,未免太小視了人,連我們方丈都十分恭敬他,如果他是個流僧,我們方丈還這樣的和他接近嗎?」那敲鼓的和尚說道:「如今他既然走了,管他是個好和尚,壞和尚,但是我們這裏沒有了正座,這焰口怎樣放法?萬一被人家知道了,便怎樣辦呢?」大家道:「這話不錯,我們趕緊先舉出一個正座來,遮人耳目,才是正經。」

說罷,你推我,我請你地謙虛了一陣子。結果那個敲鼓的和尚被他們選出來做正座,馬馬虎虎將一台焰口勉強放了。

到了天亮,那方丈、主持一齊走了進來,見小法師不在裏面,忙齊聲問道:「小法師到哪裏去了?」眾和尚一齊撒謊答道:「我們放到半夜子時的時候,小法師頭上放出五彩毫光,腳上生出千朵蓮花,將他輕輕地托起騰空去了。」那主持方丈便合掌念道:「阿彌陀佛!我們早就知道這小法師是個神僧了。」

正在說話之時,竇憲從裏面走來。方丈和尚連忙上前來打個稽首,地他說道:「恭喜老王爺,洪福齊天。他老人家歸西,竟有神僧前來超度,還愁他老人家不成仙成佛么?就是大人,將來也要高升萬代的。」竇憲猛地聽他這些話,倒弄得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忙問他什麼緣故。那方丈連忙將夜來眾和尚看見小法師飛騰上天的一番話,告訴竇憲。竇憲才會過意來,不禁點頭暗笑,也不回話。

不多會,早有飛馬進來報道:「娘娘的鑾駕已出宮門了,趕緊預備接駕要緊。」

竇憲聽說,忙去安排接駕。泚陽公主帶着眾姬妾迎出孝帳,俯伏地下。停了一會,只見羽葆執事,一隊一隊的慢慢近來。隨後音樂悠揚擁著兩輛鳳輦。鳳輦前面無數的宮嬪彩女,一齊捧著巾櫛之類,緩緩地走到孝帳面前。泚陽公主連忙呼著接駕。

竇娘娘坐在前面輦上,見她母親接駕,趕緊下來,用手將她攙起,口中說道:「孩兒不孝,服侍聖躬,無暇晨昏定省,已經有罪,何敢再勞老母前來接駕,豈不是將孩兒折殺了么?」小竇貴人也跟着下了輦,與她母親見禮。母女三個握手嗚咽,默默的一會子。竇憲又趕出來接駕。接着那些姬妾跪下一大堆來,齊呼娘娘萬歲。竇娘娘一概吩咐免去,方與泚陽公主一同進了孝帳舉哀致敬。

將諸般儀式做過,竇娘娘便隨她的母親、妹妹一齊到了後面。這時有個背黃色袱的官員飛馬而來,到了府前,下了馬一徑向孝堂而來,走到孝堂門口,口中喊道:「聖上有旨,並挽額前來致祭,大司馬快來接旨!」竇憲忙擺香案,跪下來接旨。

那個司儀官放開黃袱,取出聖旨,讀了一遍,又將祭詞奏樂讀了,然後許多的校尉指揮御林軍找著一塊沉香木的匾額,並許多表哀的輓聯。竇憲三呼萬歲謝恩。

司儀官便告辭,領着校尉御林軍回朝而去,這且不表。

再說大小兩竇進了內宅,和她的母親以及竇憲的夫人談了一會子。小竇笑道:「媽媽,我們那裏好像坐牢的一樣,一步不能亂走,真是氣悶極了。在人家看起來,表面上不知道要多少福分才能選到宮裏去做一個貴人呢,其實有什麼好處,鎮日價的冷冷清清,一點趣味也沒有,反不及我們家來得熱鬧呢。」

泚陽公主笑道:「兒呀!你們這樣的高貴,要什麼有什麼,還這樣的三不足四不願嗎?」大竇笑道:「她還這樣怨天怨地的呢,要是像我這樣的拘束,你還要怨殺了呢,話都不能亂說一句。」小竇笑道:「我究竟不解平常百姓家生個女兒,一年之內至少也要回來省望一兩次,從不像我們一進了那牢三年多了,兀的不能回來望望。」

泚陽公主笑道:「我兒,你真呆極了!你可知道,你是個什麼人呢,就能拿那些平常人一般比較了么?你們卻都是貴人了。」小竇笑道:「什麼貴人,簡直說一句,罪人罷了。無論要做甚麼事情,全受盡了拘束,一點不得自由自便的。」大竇笑道:「你看她這些話,可有一句在情理之中,你既不願做貴人,難道還情願做一個賤人么?」小竇道:「你倒不要說,尋常人家一夫一妻的,多麼有趣!不像我們三宮六院的,而且見了他都要跪接,這些事最教人不平的。」大竇笑道:「罷呀!

休要這樣的不知足罷,你拿梁、宋兩個比較比較,我包你不再怨天尤人了。人都不可以任意說沒良心的話,萬歲對於我們,還不是言聽計從的么?「小竇正要答話,忽見一個侍尉走進來說道:「現在道場擺齊了,請娘娘、貴人、太夫人去做齋。」大竇聽了這話,便向小竇使了一個眼色。小竇會意,連忙對泚陽公主說道:「姐姐的身體不大好,我也懶懶的,請太太前去罷,讓我們舒舒服服地住一天,明天就要回宮了。」泚陽公主聽了這話,忙道:「那裏做齋,自有我去,用不着你們了。」她說着,便起身帶了一群的姬妾,徑到前面去做齋了。

小竇便對那些宮女說道:「這裏到了我們的家裏,自然有人服侍我們,用不着你們在這裏侍候了,你們可以退出去,隨意去遊玩罷。」那些宮女隨即謝恩退了出去。

這裏只有大小兩竇。大竇悄悄對她說道:「妹妹,難得我們有這樣的好機會回來,千萬不能失去,都要想出一個法子來,將那兩個弄進宮去,要怎樣便怎樣,豈不大妙?」

列位!她說了這兩句話,你們一定又要生疑了,那兩個究竟是誰呢?小於也好趁此交代明白了。原來這大小兩竇未曾選到宮裏的時候,在家裏本來是個風騷成性的人物。又見她的哥哥成日家抱玉偎香,受盡人間艷福,不知不覺的芳心受了一種感觸。但是她們家,候門似海,沒事不能看見一個人,雖然有意尋春,無奈沒法可以任意選擇一個如意的郎君。大竇究竟比小竇大了兩歲,那勃勃欲動的一顆芳心,早就有了主見。她們廚房的大司務,共有十六個。內中有一個名叫江貴的,生得倒也不錯,年紀約在二十以內。她卻有心和他勾搭,不到三月,居然就實行做過那不見人的調兒了。他們一度春風之後,真是如膠似漆,再恩愛沒有了。可是家中除了小竇以外,卻沒有第二個知道有這回事的。

小竇見他們打得火一般的熱,不禁也眼紅,便在僕從身上留心,暗暗選了多時,終於沒有一個看得上眼的。有一天,無意走到後面園裏去散悶,瞥見有一個人蹲在玫瑰花簇子那邊,在那裏持剪修節。她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十六七的童子,生得唇紅齒白,面如古月,雙目有神,英俊得令人可愛。她不由地立定腳,低聲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你是幾時到我們家裏來的?」那童子抬頭朝她一望,連忙住手立起,答道:「小姐問我么?我姓潘名能,上月來的。」她微笑點首,又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你的家裏還有什麼人呢?」他笑道:「我今年十七歲了,我們家裏還有一個母親,別的沒有人了。」

她又道:「你娶了親沒有?」他聽說這話,不禁面紅過耳,片晌怔怔地答不出一句話來。她掩口向他催道:「這裏就是我們兩個人在,什麼話不好說,什麼事不能做呢,儘管羞人答答地怕什麼呢?」那童子愣愣的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還沒有女人呢,到哪裏去娶親呢?」她聽罷,朝他嫣然一笑,說道:「你一個人在這裏,不覺得冷清么?」他道:「我們做慣了,也不覺得怎樣的冷清。」她道:「你跟我到一處地方去玩耍罷!」他道:「小姐,那可不能。我們做工的人,怎能亂走?

倘被他們管事的看見,就要吃苦頭的。」她道:「你跟我去,憑他是誰,也不能來問的。」他聽說這話,便放下剪刀,隨着她一徑向裏面一間亭子裏而去。不到一會,一對童男處女,一齊破了色戒了。從此以後,小竇每天無論如何,都要到他這裏來一次。不想有一天,突然接到聖旨,選她們姐妹進宮。欲想去應選,又捨不得心坎上的人兒;若要不去,無奈王命難違,只得將他摜下來。一去三年,她雖然身為貴人,可是沒有一天不思想潘能。怎奈宮禁森嚴,沒事不能亂出宮門一步,所以怨天恨地的,無法可施。天也見憐,忽然得着這個機會,她也知道非在這時候,將他帶進宮去不可。她便對大竇說道:「你在這裏坐一會子,我到園裏去閑逛一回,馬上就來。」大竇笑道:「你去罷,我曉得了,但是要小心一點,不要弄出破綻來,大家沒臉。」

她用手將大竇一指,悄悄地笑罵道:「**!誰叫你說出這樣的話來,不怕穢了嘴么?」大竇笑道:「快些去吧,趁這會兒沒人,一刻千金,不要耽誤了。」她微微地笑着,也不答話,輕移蓮步,裊裊婷婷地直向後園而來。

走進園門,只見園內的花草樹木,和從前比較大不相同,一處一處的十分齊整。

她暗暗喜道:「不料他竟有這樣的妙手,將這些花草修理得這般齊整。」她想到這裏,腦筋里便浮出一個嬌憨活潑的小少年來。她遮遮掩掩地走到三年前初會的那一簇玫瑰花跟前,不覺芳心一動,滿臉發燒,似乎還有一個潘能坐在那裏的樣子。

她定一定神,四處一打量,卻不見他的影跡,不禁心中着急道:「不好不好,難道被他們回掉了么?我想決不會的。」

她又走過假山,四下里尋找了一會,仍未見有一些蹤跡。她芳心早就灰了大半,痴獃地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面,暗道:「這可了不得了,眼見他不知到何處去了?莫不是回去了么?」她想到這裏,險些兒落下淚來。她默默片晌,心仍不死,又復順着假山向右邊尋去,瞥見前面山腳下面一帶的薔薇花,擋住去路。

她剛要轉身,耳鼓猛聽得有人的鼻息聲音。

她趕緊止住腳步,側耳凝神地細細一聽,那鼻聲就在薔薇花的那面。她靠近從籬眼裏望去,果然見有一個人,睡在薔薇花下,但是頭臉均被花葉重重的遮著,看不清楚。她便轉了半天,轉到這人跟前仔細一看,不禁說了一聲慚愧。你道是誰,卻原來是她遍尋不著的潘能。

但見他頭枕着一塊青方石,倒在薔薇葉里,正自尋他的黑甜風味。她見他不由得身子軟了半截,呼吸也緊張起來。不由分說,一探身往他的身子旁邊一坐,用手將他輕輕地一推,他還未醒。她又微微地用力將他一推。潘能夢懵懵的口中埋怨道:「老王!你忒也不知趣,人家睡覺,你總要來羅唣,算什麼呢?」她不禁嗤地一笑,附着他的耳朵,輕輕的喊道:「醒醒,是我。」

他聽得是小竇的聲音,連忙揉開睡眼,仔細一看,只見面前坐着一個滿頭珠翠的美人兒。不是她,還有誰呢。他連忙坐起,打了一個呵欠,摟着她,顫聲說道:「你由哪裏來的,我們莫非是在夢中相見么?」她仰起粉臉,對他笑道:「明明是真的,哪裏是夢呢?」他又說道:「我不信,你怎麼出來的?」

她笑道:「休問我,我是單為你才想法子出來的。」潘能也不再問,便伸手去解她的羅帶。她笑道:「你怎的就這樣的窮凶極惡的?」他道:「快些兒罷,馬上有人,又做不成了。」她便寬了下衣,兩個人在薔薇叢中,竟交易起來。

停了一會,雲收雨散,二人坐起來。她向他說道:「我明天進宮去了,還不知幾時才能會面呢?」他道:「可不是么,自從你走後,我何日不將你掛在心裏?」

她道:「我倒有個法子,不知你可肯依從我么?」他忙道:「只要我們能聚在一起,我什麼事都答應。」她附着他的耳朵道:「如此如此,不是計出萬全么!」潘能點頭笑道:「這計雖好,但怕走了風聲,露出破綻來,那可不是玩的。」她搖手道:「請放心,只要你去,便是被他們看出破綻,也不怕的,誰敢來和我們作對呢?」

他道:「既如此,就照你的吩咐就是了。」她起身說道:「你明天早點到化兒那裏去,教她替你改扮就是了。我現在不能再在這裏久留了。」她說罷,起身出園,一徑向前面大竇的卧室而來。

走到客堂里,瞥見一個小丫頭,立在房門口,在那裏探頭探腦的張望,見她來,忙迎上來笑道:「貴人!現在娘娘正在房裏洗澡,請停一會子再來吧!」她笑道:「別扯你娘的淡,我和她是姐妹,難道你不曉得么?自家人何必拘避呢?」那小丫頭滿臉通紅,半晌不敢答話。

她見了這樣的情形,心中本就料到**分了。她向那小丫頭用嘴一呶,小丫頭連忙退了出來。她躡足潛蹤地走到房門口,猛聽得裏面吱咯吱咯的響聲和男女喘息的聲音。她不禁倒退數步,暗道:「不料她也在這裏干這老調兒,這我倒不能進去的,一進去,破壞了他們的好事,反而不美。罷罷罷,讓人一著,不算痴獃,而且我也有個破傷風,彼此全要聯絡才對呢。」她想到這裏,連忙退了出來。

剛剛走到外邊,瞥見竇憲大踏步走進來,她吃驚不校只見他雄赳赳地就要向房內走去,她連忙喊道:「哥哥!你到哪裏去?」他道:「我來請娘娘去拈香的。」

她急道:「慢一刻,現在她正在凈身哩。」他聽說這話,忙諾諾連聲地退了出去。

她不敢怠慢,走到門口,四下里一打量,見一個人也沒有,迴轉身來正要去喊他們出來,瞥見他倆已經整衣出房。只見大竇雲髻松蓬,春風滿面,見了她不禁低下頭去,兩靨緋紅,默默地一聲不作。那江貴見了她,微微地一笑,一溜煙走了。

這正是:春風放膽來梳柳,夜雨瞞人去潤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留風院中借花獻佛濯龍園裏召將飛符

卻說江貴走了之後,小竇對她掩口一笑,說道:「我今天勤謹地替你做一回守門的校尉,你卻拿什麼來謝我呢?」她紅暈兩頰,勉強笑罵道:「誰和你這蹄子來混說呢?」小竇笑道:「無論什麼事情皆有循環,不料現在的報應來得非常之快,就如別人家嘴伸八丈長,教我小心一點的。不料我的餑餑包得十分緊,倒一些沒有漏菜,那伸嘴說人的人,反而露出馬腳來了,可不是笑話么?」大竇笑罵:「頗耐這小蹄子,越來越沒臉了。」她說罷,一轉身往房裏便走。

小竇也隨後跟她進去,口中說道:「你拿一把鏡子照照看,那頭上蓬鬆得成一個什麼樣子呢,還不過來讓我替你擾一擾,萬一被媽媽看見了,成一個什麼樣子呢?」

大竇便靠着穿衣鏡旁邊坐下來。小竇到妝台上取了一把梳子,走過來替她將頭髮攏起來。大竇面朝鏡子裏,只見小竇頭上發如飛蓬,那墜馬髻旁邊,還粘著雞子大小一聲青苔。

大竇禁不住笑道:「小蹄子!你只顧伸嘴來挖苦別人,你自己可仔細望望,又成什麼樣子呢?」小竇聽說這話,忙朝鏡子裏一望,不禁漲紅了臉,忙伸出手來先將青苔拈去,然後又用梳子在頭上慢條斯理地梳了一陣子,放下梳子,朝大竇身旁一坐。兩個人朝鏡子照了一會子,四目相對,連鏡子裏八道目光相視而笑,大竇笑道:「自己還虧是個貴人呢,就是叫化子,要敦夫婦之倫,還有一個破廟啊,斷不能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赤條條就做了起來的。」

小竇辯白道:「人家說到你的心坎上的事兒,沒有話來抵抗,拿這些無憑無證的話誣人,可不是顯見得理屈詞窮了么?」

大竇笑道:「罷了,不要嘴強罷,眼見那一塊青苔,就是個鐵證。」小竇笑道:「那是不經心在園裏跌了一跤,頭上沒有覺得粘上了一大塊青苔;你沒有別的話,只好捉風捕影的血口噴人罷了。」

大竇笑道:「阿彌陀佛,頭上有青天,如果沒有做這些事情,你當我面跪下來,朝天發了一個誓,我就相信。」她笑得腰彎道:「這不是天外的奇談么?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事不得過身,要發誓呢?」大竇笑道:「你不承認你做此等事情,我自然(-小說網)不敢相信,所以教你發誓的。」小竇笑道:「發誓不發誓,和你有什麼關係,誰要你在這裏橫著枝兒緊呢?」大竇笑得花枝招展地說道:「用不着你再來辯白了,馬腳已經露出了,我最相信你說是今朝沒有這回事的。」

小竇還未會過她的意思來,忙道:「當然我沒有做什麼不端的事啁!」大竇笑道:「自己方才倒老老實實地招出來了,還在這裏嘴強呢,用不着再說了。」小竇忙道:「我說什麼的?你提出來罷。」大竇道:「你做事不做事,賭咒不賭咒,與我有什麼相干?我當真是一個獃子不懂事,還要羅嗦什麼呢?」

小竇聽了,細細地一想,果然不錯,自悔失言,不禁將那一張方才轉白的粉龐,不知不覺地又泛起一層桃花顏色來。

大竇笑道:「賊子足見膽虛,聽見人家道著短處,馬上臉上就掛出招牌來了。」

小竇笑道:「你也不要說我,我亦不必說你,大家就此收束起來罷。」大竇拍着手掌笑道:「好哇!

這樣老老實實地承認下來,也省得你嘲我謔的了。「

她二人戲謔了一陣子,瞥見她的母親和竇憲夫人一同進得房來,大小二竇連忙起身迎接。泚陽公主慌忙說道:「娘娘和貴人不要這樣的拘禮,在家裏又何必這樣的呢?」

小竇道:「媽媽慣說回頭話,你老人家不是叫我們不要客氣的嗎,那麼你老人家為何又稱呼我們娘娘、貴人呢?你老人家先自拘起禮來,反要說我們客氣,這不是笑話么?」這話說得大家全笑起來,連泚陽公主自己也覺得好笑。

她便對大竇說道:「還是杏兒渾厚些,什麼事都不大來挖苦人,惟有這豐兒一張嘴頂尖不過,別人只要說錯了一句話,馬上就將人頂得舌頭打了結,一句話答不出來。」小竇笑道:「媽媽真是偏心,我不過就是嘴上說話笑笑,卻一點沒有計較心。你老人家不曉得她呢,她是冬瓜爛瓤子,從肚裏頭往外壞,面善心惡,只蜜腹劍,再壞沒有了。」大竇微笑不語。

竇憲的夫人胡氏,插口笑道:「你用不着說了,媽媽說了兩句,你劈劈拍拍數蓮花落似地足足說了二十多句。你看大妹妹,她紋風不響的,一句都沒有。如果她要是個壞人,她還讓你這樣貧嘴薄舌的嗎,恐怕未必吧!就是一個啞子,也要呀兩聲呢。」

她說罷,小竇正要回話,從外面走進一個僕婦來,對泚陽公主說道:「老太太,奴婢等四處尋找遍了,兀的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胡氏連忙問道:「果真沒有找到么?」那婦人答道:「誰敢在太太、奶奶面前說一句謊話呢?」

胡氏柳眉一鎖,對泚陽公主說道:「媽媽,你老人家聽見么?我相信賤人犯了天狗星,一定逃走了,也未可知。」泚陽公主沉吟著答道:「我想她決沒有這樣的膽氣。而且在這裏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緞綺羅,住的是高廳大廈,有什麼不如意處。再則你們老爺待她還不算天字第一號么?」

胡氏說道:「你老人家這話差矣,這些無恥的蕩婦,知道什麼福,成日沒有別的念,就將些淫慾兩個字橫在心裏,她只要生了心,憑你是神仙府,也不要住的。」

泚陽公主道:「還不知道你們的老爺曉得不曉得呢?」胡氏道:「可不是么,他要是曉得她逃走了,一定要來和我蠻纏了。」泚陽公主道:「你不要怕,他如果真的來尋你,你可來告訴我,一頓拐杖打得他個爛羊頭。」

話言未了,竇憲帶了幾個侍尉,走了進來。泚陽公主便開口向她說道:「兒呀,我們府里在這兩天忙亂之中,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你可知道么?」竇憲吃了一驚,忙問道:「你老人家這是什麼話呢?」泚陽公主說道:「你那個最心愛的驪兒,卻不知去向了。」

杜清插口便道:「太太還要提呢!」

竇憲趕着將他瞅了一眼,開口罵道:「你這小雜種,多嘴多舌的毛病,永遠改不掉。」杜清碰了一個釘子,努著嘴不敢再說。泚陽公主見了這樣的情形,便知另有別故,忙向竇憲喝道:「該死的畜生,你見他和誰談話的,遮天蓋日一塌糊塗地罵了下來,不是分明看不起為娘的么?」嚇得竇憲垂頭喪氣地賠罪道:「孩兒知罪,衝撞了太太,務請太太饒恕我一次,下次再不敢放肆了。」

泚陽公主便對杜清道:「你快些說下去,她究竟是怎樣不見的?」杜清見竇憲站在旁邊,氣沖沖的,他嚇得再也不敢開口。泚陽公主一疊疊地催道:「快說,快說。」那杜清竟像泥塑木雕的一樣,悶屁都不敢放一個。泚陽公主大怒喝道:「這小畜生,倒不怕我了,不給你一個厲害,你還不肯說呢!來人,給我將這個小畜生綁起來,重打四十大棍。」

杜清聽說,嚇得屁滾尿流,也顧不得許多了,雙膝一屈,撲通往下一跪,口中央告道:「太太!請暫且息怒,我說就是了。」泚陽公主忙道:「你快點說!」杜清便將驪兒怎樣和小法師私通,怎樣被自己看見,後來怎樣被竇憲殺了的一番話,一五一十完全說了出來。把個泚陽公主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沓架,厲聲罵道:「我竇家三代祖宗的光榮,全被你這畜生敗盡了,成日家鹹的臭的,全往家裏收納,做下這些沒臉的事來,何嘗聽過我一句話。你自己也該想想,皇恩浩蕩,憑你這些的蠢材,還配得做一個大司馬么?一天到晚,沒有別的事,丟得酒,便是色,你這畜生,就是立刻死了,也算我竇家之福。你不怕遺臭萬世,我難道就能讓你無所不為的了嗎?好好好,我今天的一條老命也不要了,和你這畜生拼了罷。」

她說罷,取下杖,就奔他身邊而來。大小竇連忙拉祝大竇說道:「太太動氣了,還不跪下么?」竇憲連忙往下一跪。

泚陽公主仍未息怒,將他罵得狗血噴頭,開口不得。一直鬧了一夜,到了卯牌時候,才算停止。

泚陽公主也罵得倦了,正要去安息,瞥見有個家丁進來報道:「接駕的已到,請娘娘們趕緊收拾回宮吧!」大竇便和她母親說道:「太太,孩兒要去了,又不知何日才能會面呢?」

泚陽公主勉強安慰道:「我兒,天長地久,後會的期限正多著哩!但望你善侍君王,為娘的就放下一條愁腸了。」

不說她們在這裏談著,單表小竇聽說要動身了,不禁著了忙,也無暇和他們去談話,移身徑向西邊百花亭後面的廂房而來。

走到廂房裏面,只見化兒已經替潘能改扮好了,果然是一個很俊俏而又嬌艷的宮女。那化兒正在那裏扭扭捏捏地教他學走路呢,見了她,忙出來迎接。

小竇便說:「改扮停當了么?」化兒點頭笑道:「改扮好了,但是有些不像之處。」她道:「有什麼不像之處呢?」她笑道:「別的不打緊,可是走起路來,終有些直來直闖的,沒有一些女子的姿勢,卻怎麼辦?」她道:「你用心教他走兩回,他自然就會得了。」化兒便又婷婷裊裊地走了起來。潘能便經心着意地跟她學了兩趟,說也奇怪,竟和她一般無二了。

小竇笑道:「可以了,我們就走吧。」化兒與潘能剛要動身,她偶然一低頭,不禁說道:「啊唷,還有一處終覺不妥,而且又最容易露出破綻來,便怎生是好呢?」

化兒忙道:「是什麼地方呢?」她用手朝他的腳上一指,笑道:「那一雙金蓮,橫量三寸,竟像蓮船一樣,誰一個宮女有這樣的一對尊足呢?」

化兒見了,果然費了躊躇,停了半晌,猛地想出一個法子來,對小竇笑道:「娘娘不要躊躇罷,我想起一個最好的法子來了。」她忙問道:「是什麼法子?」

化兒笑道:「只要將宮裙多放下三寸來,將腳蓋起來,行動只要留心一點,不要將腳露出來,再也不會露出破綻的了。」小竇連聲說道:「妙極!

就是這樣辦罷,還要快一些,馬上就要走了。「

化兒便又來替他將宮裙放下三寸,將那一雙驚人出色的金蓮蓋起來。化兒便去將那些帶來的宮女,一個個都喊了近來,將他夾在當中。化兒又叫他不要亂望,只管頭低着走,方不會露出馬腳來。他一一地答應着,隨着眾人竟向大竇這裏而來。

到了門口,只見大竇已經預備就動身了,見了小竇不禁埋怨道:「什麼事這樣牽絲扳藤的呢?儘管慢騰騰的。回宮去倘使萬歲見罪,便怎生是好呢?」小竇笑道:「你只知就要走,她們來的那些宮女,不招呼她們一同走,難道還將她們留在府中不成?」大竇道:「偏是你說得有理,要招呼她們,老實些家裏哪個僕婦用不起呢,偏要親自去請,不怕跌落自己的身分么?」小竇道:「已經招呼來,還只管嘰咕什麼呢?」

二人說着,便扶著宮女徑出了大廳到了孝帳里,在遺容面前又舉哀告別,做了半天的儀式,才和她的母親與嫂嫂告辭上輦。泚陽公主領着兒媳,一直送到儀門外外才回來。

這且慢表,岔轉來再說大小竇回了宮,先到坤寧宮裏,章帝的面前謝恩。章帝離了她們姐妹兩個一天,竟像分別有了一年之久的樣子,連呼免禮,一把將竇娘娘往懷中一拉,口中說道:「孤的梓童,我離你一天一夜,實在不能再挨了,好像有一年的光景。」說罷,又將小竇拉到懷中笑道:「愛妃!你今天可不要回宮去了,就在這裏飲酒取樂吧。」小竇斜飄星眼向他一瞅,嘴裏說道:「萬歲爺真不知足,難道有分身法么?應酬她,還能應酬別人么?真是餓狗貪惡食,吃着碗裏,想着鍋里的。我今天卻不能遵命,寧可萬歲爺明天到我那裏去罷。」

章帝聽罷,哈哈大笑道:「愛妃這話是極,倒是孤王不好了,就這樣說吧,我明天定到你宮去。」小竇聽了不住地微笑。

不多時,用了午膳,小竇便起身告辭。回到宮中,宮女們叩拜后都到她的房中服侍。

一會子,天色已晚了,小竇向化兒使了個眼色,那些服侍小竇的宮女被化兒一齊喝退下去,小竇笑向化兒道:「這事不虧你,怎能這樣的周全呢?」化兒笑道:「罷了娘娘,不要贊我,若不是娘娘想出這條妙計來,我又到何處去顯本領呢?」

小竇笑向潘能道:「你向後可要報答報答你的姐姐,才是個道理。」化兒跪下說道:「娘娘不要和奴才來尋趣罷,奴才不敢。」

她正色對化兒說道:「你快點起來,我和你說話。」化兒便站了起來。她說道:「你卻不要誤會,我方才這句話,卻是從心裏頭說出來的,斷不是和你尋趣的。」

化兒聽了這話,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羞得漲紅了臉,一言不發。

小竇笑道:「足見你們女孩子家,沒有見過什麼世面,這裏除卻你我他三人,也沒有第四個曉得,何必儘是羞人答答地做什麼呢?」化兒也不答話。小竇便使了一個眼色給潘能。能兒會意,忙拿起銀壺,滿斟三杯佳釀,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口中說道:「姐姐,今天得進宮來,全仗大力,小生感激無地,請姐姐滿飲三杯,也算小生一點微敬了。」

她舉起杯子,仰起粉脖,吃了下去,對小竇笑道:「娘娘聽見么?這會子還是小生大生的不改口吻,幸虧是和我說的,如其遇着別人,怕不走露風聲么?」小竇嗤地笑道:「可不是呢!」能兒笑着插口說道:「我這一點,難道還不會么?不過在什麼人面前講什麼話罷了。」

小竇笑道:「你不用舌難口辯的,向後還是小心一點為佳。」能兒諾諾連聲地答應着。一會子大家都有些酒意,便散了席。

化兒起身對小竇說道:「娘娘,我要去了。」她忙道:「你倒又來了,你這會子還到哪裏去的?」她道:「我今天的酒吃得太多了,還是到留風院去安安逸逸地睡一夜罷。」小竇道:「你酒吃得不少,怎能回去呢?還是教能兒送你吧。」化兒口說不要,可站起來花枝亂擺,四肢無力,心裏還想爭一口氣要走,無奈天已黑下來,小竇見此光景,暗想:何不如此如此?教她沾染了,向後死心塌地的聽我擺佈。

想到這裏,便向能兒丟了個眼色,又做了一個手勢。

能兒會意,趕緊來到化兒身邊,將她扶住問道:「留風院在什麼地方?」小竇道:『你順着游廊向北去便是。「他答應着,雙手架着她的玉臂來到留風院她的房裏。他也不客氣,竟動手替她寬衣解帶。她到了此際,也就半推半就的隨他動手。

不一會,二人鑽進被窩,干起那件風流事來。停了一會子,雲收雨散,能兒不敢久留,便附他的耳朵悄悄地說道:「姐姐,你明天早點過來,替我妝扮要緊。」

她醉眼惺忪似笑非笑地點頭答應。他又摟着她吻了一吻,才撒手下床,到了小竇的房裏只見燈光未熄。他進了房,只見她外面的衣裳已卸盡,上身披了一件湖色的輕紗小襖,下面穿一條銀紅細綃的混褲,玉體橫陳,已躺在榻上睡著了。

好個能兒,他竟不去驚她,轉過身子,先將帘子放下,然後走到床前,替她寬去衣裳。她一點也不知道,及至動作起來,才將她驚醒,微睜醉眼,悄悄地罵了一聲促狹鬼。他喘吁吁地笑道:「你這人真是睡死覺了,小和尚進了皮羅庵,還不知道呢。」她也不答話,鏖戰了多時,才緊緊地抱着睡去。

從此能兒左擁右抱,受盡人間艷福了。停了十幾天,章帝忽然得了一個風寒症,延綿床笫,一連一個多月,不見起色。

大竇熬煎得十分厲害,又不好去想別法,只得出來閑逛閑逛,藉此稍解胸中的積悶,便約小竇一同到濯龍園裏望荷亭上去納涼,也未帶宮女。二人談了一陣子,大竇滿口怨詞,似乎白天好過,黑夜難挨。小竇猜透她的心理,便向她笑道:「姐姐,我有一個人,可以替你消愁解悶。」這正是:嫩萼嗟無三月雨,孤衾不耐五更寒。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露春色總監吞聲逞淫威詩郎受辱

話說大小竇一同到望荷亭里納涼,兩個人懷着兩樣的心事:一個躊躇志滿,一個滿腹牢騷。真是一宮之內,一殿之間,苦樂不同。大竇坐在棠梨椅上,星眼少神,嬌軀無力,怔怔地望着荷池裏那些錦毛鴛鴦,一對對地往來戲水。她不禁觸景生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草木禽獸尚且有情,惟有我一個孤鬼兒,鎮日價和那要死不活的屍首伴在一起,真是老鷹綁在腿上,飛也飛不走,爬也爬不動。流光易過,眼見大好青春,一轉就要成為白頭老媼了。到那時,還有什麼人生的真趣呢?」她說罷,嘆了一口怨氣,閃著星眸,只是朝池裏那些鴛鴦發獃。

小竇暗道:「欲知內心事,但聽口邊言。她既然說出這些話來,我想一定熬不住了,何不將那能兒喚來,替她解渴呢?」

她正要開口,猛地省悟道:「不好,不好,我假若將能兒讓與她解解悶,萬一她看中了,硬奪了去,那便怎生是好?還是不說罷!」她忽然又轉念頭道:「她與我本是姐妹,不見得就要強佔了去罷。我現在已經受用不少了,也落得做個人情,與她解解饞未為不可。如果一味地視為己有,萬一以後走漏了風聲,反而不對了。

不若趁此就讓她開心一回吧!她受了我的惠,或許可以幫助我,再想別的法子去尋歡,也未可知。」

她想到這裏,便向大竇笑道:「姐姐,我有一個宮女,生得花容月貌,吹彈歌舞,沒有一樣不精,將她喊來替你解解悶如何?」她連連搖頭道:「用不着,用不着。我的愁悶,斷非宮女所能解的。」小竇笑道:「或者可以解渴。」大竇笑道:「我的愁悶,難道你不知道么?」小竇笑道:「我怎麼不知道,所以教她來替你解悶呀!」大竇道:「任她是個天仙,終於是和我一樣的,有什麼趣味?至於說到吹彈歌舞,我又不是沒有聽見過的。」小竇嗤地一聲笑道:『或者有一些不同之處,你用不着這樣的頭伸天外,一百二十個不要。那人來只要替你解一回悶,恐怕下次離也離不掉他呢。「大竇聽她這話,便料瞧著五分,忙道:「帶得來,試驗試驗看,如果合適,便解解悶也不妨事的。」小竇笑道:『你既然不要,我又何必去多事呢?「大竇道:」你又來了,君子重一諾,你既然承認,現在又何必反悔呢?「小竇笑道:」人家倒是一片好心,要想來替你設法解悶。誰知你不識人情,反而不要,我還不趁此就住嗎?「大竇笑道:」好妹妹,快些去將她喊來,讓我看看,究竟是一個什麼人?你再推三阻四的,休怪我翻起臉來,就要……「她說到這裏,不禁望着小竇嫣然一笑。

小竇笑道:「你看你這個樣兒,又來對我做狐媚子了。可惜我是個女子,要是個男人,魂靈還要被你攝去哩!我且問你,我不去將他喊來,你預備什麼手段來對待我?」她笑道:『你再不去,我就老實不客氣,親自去調查一下子,但看你到底藏着一個什麼人在宮裏。「小竇縴手將酥胸一拍,笑道:」誰怕你去搜查呢?你不用拿大話來嚇我,你須知愈是這樣愈不對,我倒要你去搜查一下子,我才去喊他呢。

「大竇笑道:」那是玩話,你千萬不要認真才好。「小竇便用星眼向她一瞅,口中說道:」依我的性子,今朝偏不去教他來。「大竇道:」好妹妹!還看姐妹的分上罷,我不過講錯了一句話,你便這樣認真不去了么?「她說着雙膝一彎撲通往小竇面前一跪,口中說道:「看你去不去。」小竇笑道:「羞也不羞,虧你做得出。」她說着,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宮中,只見化兒正與能兒在那裏說笑呢,見她進來,忙一齊來讓坐。

小竇含笑對能兒道:「你的造化真不小,現在娘娘指明要你去服侍她,這事卻怎麼辦呢?」化兒慌忙問道:「這話當真么?」她正色說道:「誰來騙你們呢?」

能兒大驚失色,一把摟住她,只是央告道:「千萬要請你想個法子去回掉她,我如果去服侍她,豈有個不走漏風聲的道理,一露出馬腳來,不獨我沒有性命,就連你們也有些不利的了。」

化兒道:「這可奇了,她怎麼曉得?我想我們這層事,憑是誰也不會猜破的。」

小竇笑道:「痴貨!你自己以為計妙,難道外面就沒人比你再刁鑽些嗎?」化兒道:「如此便怎麼好呢?」小竇說道:「事已如此,我也沒法去挽救,只好讓與她罷。」

化兒急道:「娘娘你忒也糊塗了,你也不細細地想想,這可以讓他去么?」小竇笑道:「在你看,有什麼法來挽救敷衍呢?」化兒沉思了一會子,忙道:「有了,有了,此刻先將他藏到我那裏,你去對她說,就說他生病了,不能服侍,慢慢的一步一步來搪塞她。到了緊要的時候,爽性將他藏到病室里去,就說他死了,她還有什麼法子來糾纏呢?」

小竇笑道:「還虧你想出這個主意來呢,你可知道,她現在已說過了,如不送去,馬上帶宮女就到我們這裏搜查了,你可有什麼法子去應付呢?」化兒聽了這話,不禁揉耳抓腮,苦眉皺臉,無計可施,連道:「這從哪裏說起,可是他這一去,準是送掉了性命。娘娘,你和他有這樣的關係,為什麼反坐視不救?」

小竇笑道:「我倒不着急,偏是你和他倒比我來得着急,可見還是你們的情義重了。」化兒急得滿臉緋紅,向她說道:「娘娘真會打趣,到了這要緊的關頭,還儘管嘻嘻不覺的,難道與你沒有關係么?」

小竇笑道:「痴丫頭,不要急得什麼似的,我告訴你罷,她再大些和我是姐妹,我有了什麼事情,她還能來尋我的短處么?要是她替我聲揚出去,與她的臉上有什麼光榮呢?」化兒道:「我別樣倒不躊躇,我怕她見了他,硬要他永遠服侍,你豈不是替她做了一個傀儡么?」小竇笑道:「那也沒有法子,只她讓與她罷。」

能兒急道:「我不去,我不去。」化兒說道:「娘娘既是這樣的說法,你就去罷,料想娘娘此刻看到你,也不見得和從前一樣了。你去了,好也罷,壞也罷,還想竇娘娘救你,也是不容易的了。」小竇笑道:「你看這個痴丫頭,指桑罵槐的,說出多少連柄子的話來,到底是個甚麼意思呢?」她道:「什麼意思,不過我替別人可惜罷了。你救不救,與我有什麼相干?」

小窶笑道:「還虧沒有相干,如真有相干,今天還不知道怎樣地磕頭打滾呢?」

化兒道:「本來和我是沒有相干。」

小竇到這時,才對他們笑道:「你也不用急,他也不用慌,我老實對你們說罷,娘娘並不曉得,倒是我今朝提起來的。」

化兒道:「這更奇了!這層事,瞞人還怕瞞不住呢,偏是你自己招出來,這又是什麼用意呢?我倒要請教請教!」

她笑道:「這個玩意兒,非是你可以料到的。你原來是不工心計的,不怪你不能知道,我來告訴你吧。一個人無論做什麼秘密的事情,千萬不可只顧眼前,不望將來的。你想我們這事,不是極其秘密么?除了我們三人,恐怕再也沒有第四個曉得了。但是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不為,日久無論如何,都要露出些蛛絲馬跡的。到了那時候,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娘娘一定要怨恨我們做下這些不端之事,而且她自己也好趁此顯出自己是個一塵不染的好人了。所以我想現在也教她加入我們這個秘密團,一則可以滅她的口,二則她的勢力原比我們大,等到必要的時候,還怕她不來極力幫忙么?」

化兒拍手笑道:「我真呆極了,不是你說,我真料不到。」

能兒笑道:「這計雖然是好,當中最吃苦的就是我了。」

化兒向他啐道:「遇着這些天仙似的人兒,來陪你作樂還不知足,還要說出這些沒良心的話來,不怕傷天理么?」小竇笑道:「這也難怪,他一個人能應付幾個嗎?」化兒笑道:「別的我倒不怕,但怕娘娘得不甜頭,不肯鬆手,那就糟糕了。」

小竇笑道:「不會的,她現在不過因為萬歲病著,實在沒處可以解饞,才像這樣餓鬼似的。萬歲病一好,還不是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弄那個調兒么?她到了那時,應付萬歲一個人,還覺得有些吃不住呢,哪裏還能再帶外課呢?你快點將能兒送到濯龍園裏去,她在望荷亭里,估量等得不耐煩了,快點去罷。

你將他送去,你要識相些,不要在他們的眼前阻礙他們的工作要緊。「化兒連聲應道:「理會得,用不着娘娘關照,都教他們稱心滿意的就是了。」

她又向能兒說道:「你到她那裏,須要見機行事,務必使她滿意為要,千萬不要駭得和木頭人一樣,那就不對了。她的脾氣我曉得,她最相信活潑乖巧的,我關照你的話,你卻要留心。」能兒點頭答應,便和化兒直向園內而來。

一路上雖有宮監內侍,誰都不來查問,而且化兒沒有一個不認得她的,不多時,到瞭望荷亭里。只見她獨自一個躺在一隻沉香的睡榻上面,那兩頰紅得和胭指一樣,眼含秋水,眉簇春山,說不盡千般旖旎,萬種風流,見他們進來,懶懶地坐了起來,口中問道:「化兒,隨你來的這個宮女,就是新來的么?」

化兒見她問話,忙拉着能兒一齊跪下。能兒說道:「願娘娘萬壽無疆。」她香腮帶笑,杏眼含情地向他問道:「你叫個什麼名字,你是哪裏的人氏?」化兒見他們談起來,忙託故出去了。能兒答道:「娘娘要問我么,我就是娘娘府里的人,我名字叫能兒。」她聽說這話,又驚又喜地一把將他從地下拉了起來,問道:「你姓什麼?我可健忘,一時想不起來了。」能兒笑道:「我姓潘。」

她聽說這話,心中明白,卻故意裝作不知,向他笑道:「你坐下,我好和你談話。」能兒也不客氣,一屁股送到她的身邊,並肩坐下。她一點也不嗔怪,含笑問道:「你今年幾歲了?」他道:「十九歲了。」她不知不覺地輕舒皓腕,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將粉臉偎到他的腮邊,悄悄地笑道:「你幾時到我們府中的?」能兒笑道:「我早就在娘娘的府中了,不過娘娘未曾看見我吧。這也難怪,我成日價沒有事,也不到前面來,都是在後園裏修理花草的多。」她聽說這話,更覺得萬無疑惑了,那一顆芳心,登時突突地跳躍起來,呼吸同時也緊張起來,斜乜著星眼,笑眯眯地盯着能兒。這時一陣涼風吹了進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便向他說道:「這裏涼風太大,我們到恰薇軒里去坐坐吧。」能兒點頭答應。

她便起身和能兒走過假山,到了一座雅而且靜的房子裏面,乃是一明兩暗。她便和他手牽手進東邊的房裏。能兒的鼻子裏嗅着一陣甜習習的幽香,不禁眼餳手軟,那一股孽火從腳跟一直涌到泥丸宮的上面,再也不能忍耐了。

但是卻不敢造次,只得按住心神,看她的動靜。只見她一把摟到懷中,那一股蘭芬麝氣,直衝着鼻管,心中越覺得勃勃欲動。

只聽她悄悄地說道:「能兒,我方才聽你們的娘娘說的,你有什麼本領可以使人開心呢,不妨來試驗試驗。」能兒聽說這話,便知道時機已到,再不下手,等待何時?便笑道:「娘娘真的試驗,我卻斗膽動手了。」

他說罷,便來替她解去羅糯,自己也將下衣解下,露出一根衝鋒的利器來,將她往榻上一按,便干起那個勾當來,果然是再開心沒有了。她也是久旱無雨了,像煞又餓又渴的人,陡然得着一碗糜粥似地擺出百般的浪態來,把個能兒弄得恨不能將全身化在她的身上。

他兩個正在這雲迷雨急的時候,猛可里聽見外面有一陣腳步的聲音,從外面走了進來,她忙放下手道:「有人來了。」

能兒正是在要緊的關頭,哪裏肯放,緊緊抱着大動不祝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有個人將帘子一掀,伸頭朝裏面仔細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趕緊退身出來。你道這人是誰,卻就是六宮總監魏西。他也到園裏納涼的,不想偶然走到怡薇軒的門口,聽見裏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他便進來看看是誰,萬料不到這六宮專寵的竇皇后在這裏干那不見天的事情。他吃驚不小,趕緊退出來,立在假山的腳下暗道:「這岔子可不小,我要不去奏與萬歲,料想她一定也要疑惑我有心和她作對,她勢必不能放我過門;我去奏與萬歲,那是更不要說了,準是沒有性命了。」他躊躇了半天,自己對自己說道:「魏西,你今年不是六十三歲了,你受了漢家多少恩典,你難道就將良心昧起,去趨奉這個**無倫的賤貨么?好,我情願納下這顆白頭,和賤婦去碰一下子罷。」

他打定主意,扶著拐杖,一徑向坤寧宮而來。進了坤寧宮,只見黃門侍郎竇篤跪在章帝病榻之下,放聲大哭,章帝呻吟著問道:「愛卿,何事這樣的悲傷?」那竇篤哭道:「今天無論如何,要萬歲替微臣伸冤。微臣今天被九城軍馬司的部下將我打壞了,萬歲如果不信,微臣自有傷痕,請萬歲親察。」他說罷,將腿上的褲子擄起,果然大一塊小一塊的傷痕,而且頭上還有幾個雞蛋大的疙瘩,一股鮮血,還在殷殷地淌個不祝列位要知這竇篤是誰?就是竇憲的堂兄弟。九城軍馬司,他是何人,膽敢將竇篤打得這般狼狽呢?難道他就不怕竇憲的威勢么?原來有一個緣故,小子也好趁此交代明白。

這九城軍馬司姓周名紆,本來是做雒陽令的。因為他辦事認真,剛廉毅正,從不徇情,所以章帝極其器重他,由雒陽令一躍而為京都九城軍馬司。他感受當今的厚德,越加懍守厥職,不敢偷安一刻。未到三月,將京都內外整理得一絲不亂。章帝見他這樣的忠城,自是恩寵有加。可是他生性骨鯁,章帝常常有些賞賜,他完全退回,向未受過一絲一縷,由此章帝格外敬愛。他的第一個好友,就是第五倫,平時常在一起磋商政治。

他的老師,就是那鐵面無私的趙熹,所以他的根本也算不淺。

竇氏群雄,見他還畏懼三分。

本來忠奸極不能融洽的,各行各路,河水不犯井水,周紆雖然不肯阿私,但是不在他的範圍之內,卻也不喜多事,所以竇氏處了二年多,尚未反過面孔。他今天正領着禁城的校尉在大操場上操,那黃門侍郎竇篤因為別事耽擱,一直過午才出禁門,縱馬到了止奸亭前。

看官,這止奸亭,又是什麼去處呢?原來禁城以外,四門建設四個止奸亭。每亭派兵一百,一個亭長,專門搜查過時出禁城官員的。

那竇篤一馬放到止奸亭邊,這亭內的亭長霍延挺身出來,攔住馬頭,厲聲問道:「來者住馬!」

黃門侍郎竇篤眼睛哪裏還有他呢,昂頭問道:「你是何人,攔在馬前,意欲何為呢?」

霍延答應道:「你休問我!憑他是誰,過午出禁門,我們是要搜查的。」

竇篤道:「我今天因為在朝中議論國家大事,所以到這時才出來。我又不是個罪犯,要我們搜查什麼!」

霍延答道:「我們不知道你是罪犯還是好人,我們只曉得奉上司的命令搜查的。」

竇篤大聲說道:「你們奉的誰的命令,要在這裏搜查行人?」霍延笑道:「虧你還是朝廷議論國事的大臣,連這一點兒都不知道。止奸亭也不是今朝才立的,你要問我們受的誰人命令,我告訴你罷,我們是受的九城軍馬司的命令,九城軍馬司是受萬歲的命令。你不準搜查也可以,但是你去和萬歲講理。

到我們這裏,我們當要照公辦公的。請快些下馬,讓我們搜查一下子你便走罷。

竇篤大怒喝道:「今天咱老子不准你們這些狗頭搜查,便怎麼樣呢?」

霍延也不答話,忙向手下喝道:「將這狗官拖下來!」

話猶未了,走上幾個守亭兵,將竇篤從馬上不由分說地拖了下來。你也搜,我也查,將個竇篤弄得氣起,不由得潑口大罵,惱得霍延性起,忙喝道:「打!」那些兵士你一拳,他一足,打得他發昏章第十一。這正是:半途遭毒打,狹遭遇冤家。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妖態逼人難為長舌婦忠言逆耳斷送老頭皮

卻說黃門侍郎竇篤依官仗勢,居然不準檢查,而且滿口狂言,任意亂罵,惱得霍延火起,厲聲喝道:「來人,給我將這狗官抓下馬來!」話說未了,早擁出數十武士,你一拉,我一扯,不由得將一個竇篤拖下馬來。

那竇篤還不知厲害,潑口大罵道:「好狗頭,膽敢來和老爺做對頭!好好好,今天看你怎麼樣咱老子就是了。」

霍延聽罷,幾乎將腦門氣破,大聲罵道:「好奸賊!你過午從止奸亭經過,膽敢不服王命,拒抗搜查,還滿口胡言,老爺們當真懼怕你這狗官的威勢么?眾士卒!

他嘴裏再不乾不淨的,就給我打,將這奸賊打死了我去償命。」

那竇篤眼睛裏真沒有這個小小的亭長了,聽他這話,更是怒罵不已。

那些士卒,還不敢毅然動手。霍延大聲說道:「你們剛才難道沒有聽見我的話么?」那些士卒這才放大了膽,將竇篤按住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足,將個竇篤打得掙扎不得。

這時早有人去報知周紆了。周紆聽說這樣的事情,趕緊飛馬來到止奸亭,瞥見眾士卒將一個竇篤已經打得動彈不得了。

他忙下了坐騎,詢問情由,霍延便將以上的一番情形告訴與他。

他冷笑一聲說道:「他們這些王公大人,眼睛裏哪還有一個王法呢?」

竇篤見了周紆,便說道:「爺爺,你好!你仗着你九城軍馬司的勢力來欺壓我么?好好!咱現在和你沒有話說,明天上朝,再和你這匹夫見個高下就是了。」

周紆微微一笑道:「侍郎大人!請不要動怒,只怪他們這些士卒,太也狗眼看人低,認不得侍郎大人,並且膽有天大,竟敢來和侍郎大人作耍。要是卑職在這裏,見了大人,應當早就護送到府上了,哪裏還敢檢搜呢?這也許是這班士卒依官仗勢,目無法紀罷了。但是還有一層,要請大人原諒,他們奉著上司的旨意,不得不這樣做的,所以就得罪了大人了。」

竇篤含嗔帶怒地苦着臉說道:「周紆,你縱使手下爪牙,毆辱朝廷的命官,還來說這些俏皮話么?好好,管教你認得咱家厲害就是了!」

周紆冷笑一聲說道:「侍郎大人!打已經打過了,自古道,推倒龍床,跌倒太子,也不過一個陪罪罷了。侍郎大人還看卑職的面分上,得過且過罷。竇大人,卑職這裏賠禮了。」

他笑嘻嘻地躬身一揖。這一來,把個竇篤弄得又羞又氣,又惱又怒,勉強從地上掙紮起來,爬了半天,好容易才爬上了馬,對周紆說道:「周紆,你也不必油腔滑調的了。咱家也不是個三歲的小孩子,苦頭吃過了,難道聽了你這兩句甜蜜話,就和你罷了不成?」

周紆笑問道:「依侍郎便怎麼樣呢?」他剔起眼睛說道:「依我怎麼樣?是和你一同去見萬歲評個是非!」

周紆笑道:「照這樣的說,大人一定要與卑職為難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呢?我與你河水不犯井水,你偏要使手下來和我作對,我也沒法,只好去到萬歲面前見見高下了。」

周紆笑道:「當真要去么?在卑職看起來,還是不去的為佳。」他大聲說道:「誰和你在這裏牽絲扳藤的,咱家先得罪你了。」他說罷,帶轉馬頭,正要動身,周紆對他笑道:「大人一定要去,卑職此刻還有些事情,未曾完畢,沒有空子陪大人一同去,只好請大人獨自去罷。」

他在馬上說道:「只要聖上有什麼是非下來,還怕你逃上天去不成。」

周紆笑道:「那個是自然的。」竇篤一馬進了禁城,到了午朝門口,下了馬,一跛一顛地走了進去。那一班內外的侍臣見他被人家打得鼻塌唇歪,盔斜袍壞,不由得一齊問他究竟。

他大聲對眾侍臣說道:「周紆領着手下爪牙,把守在東門外的止奸亭里,我走到那裏,他們便不由分說,將我拖下馬,一頓毒打,你們看這班人還有王法嗎?不是簡直就反了么?」

眾內外侍臣,一個個都替周紆捏著一把汗。暗道:「周紆膽也忒大了,誰不知道竇家不是好惹的,偏是他要在虎身上捉蟲子,不是自己討死么?」

不說大家暗地裏替周紆擔憂,再說他一徑入了坤寧宮,在章帝面前哭訴周紆無禮,毒打大臣的一番話,說了一遍,滿想萬歲就傳旨去拿周紆問罪。誰知章帝聽他這番話,不禁勃然大怒,呻吟着緊蹙雙眉,對竇篤說道:「我問你,你既做一個黃門侍郎,難道連王法都不知道么?你可曉得那止奸亭是誰立的?」

他連忙答道:「微臣怎麼不知道呢,那是萬歲的旨意,搜查過午出禁城的官吏的。不過微臣今天回去遲了,他們一定要搜查,我也沒有說什麼,他們便一些也不講情理,一味蠻橫,將微臣毒打一頓,這事一定要求萬歲替微臣伸冤。」

他說罷,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個不祝章帝聽他這一番啟奏,不由得向他說道:「卿家剛才這番話,未免忒也強詞奪理了。我想那周紆與你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怨的,他又何必這樣要與你為難呢?而且你好端端的給他查搜,他又不是個野人,就能這樣的無禮舉動么?」

竇篤聽得章帝這番話,真是出於他的意料之外,不禁滿面羞慚,半晌無語。章帝又向他說道:「卿家你今天先且回去,誰是誰非,孤家自然要派人打聽清楚。如其照卿家的話,周紆無禮毆辱大臣,那周紆當然要按律治罪,萬一不是,那麼卿家也不得輕辭其咎的。」

他這番話說了,把個竇篤嚇得面如土色,忙道:「我主容稟,微臣並非有意與周紆尋隙,不過他這番舉動未免過於蔑視人了。還請萬歲訓斥他一番,叫他下次萬不可再這樣橫行霸道的就是了,微臣也不記前仇,深願和他釋嫌交好,未識我主以為如何呢?」

章帝早知是他的不是,故意說道:「周紆目無王法,殊屬可殺。那麼,孤家一定要調查根底,究竟誰是誰非,都要照律治罪,以儆效尤的。」

他知道非言語所可挽回,只得忍氣吞生,怏怏地退了出去。

這且慢表。

再說章帝被他麻煩得頭昏腦脹,見他走了,正要躺下去靜養靜養,瞥見六宮總監魏老兒,立在榻前,滿面怒容。章帝心中不禁暗暗地納罕,問道:「老公爺到這裏,莫非有什麼事情么?」魏西聽見章帝問話,喘吁吁地雙膝跪下,口中說道:「我主萬歲,微臣有一事冒死上瀆天顏,微臣自知身該分為萬段,但是老奴受我主累世鴻恩,不能欺滅主公,寧可教老奴碎屍粉骨,這件事一定是要奏與我主的。」

章帝猛聽得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倒弄得十分疑惑,莫名其妙,連忙說道:「老公爺!有什麼事儘管奏來,孤家斷不加罪與你的。」他便將竇娘娘的一套玩意兒,一五一十整整地說個爽快。把個章帝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叫一聲,昏厥過去。這時將一班宮娥彩女嚇得手忙腳亂,忙上前來灌救。停了半天,章帝才回過一口氣來,微微說了一聲:「氣死我也!」

按下慢表。

再說大竇與能兒正干到一髮千鈞的要緊時候,猛聽得外面有人走了進來,大竇不禁大吃一驚,忙教能兒快些放手。誰知能兒正自弄到得趣的時候,哪裏肯毅然放手呢,就是後面有一把刀砍來,他也不鬆手的。

說時遲,那時快,門簾一掀,從外面鑽進一個頭來。大竇仔細一望,那人一縮頭,一陣腳步聲音又出去了。

她到了這時,心慌意亂,伸手將能兒往旁邊一推,說道:「冤家!你今天可害了我了。」能兒忙坐了起來。趕緊先將衣服穿好,然後又替她將衣服穿好,向她問道:「娘娘,方才那人是誰?我沒有看得清楚。」她苦着臉答道:「此番好道休也,還只管的什麼呢?」能兒忽然向她笑道:「那人一定不會去泄漏我們事情的。」

她閃著星眼,向他一瞅問道:「你難道認得他么?」能兒道:「他不是化兒么?」

大竇道:「啐!如果是化兒,我還這樣的着急做什麼呢?」能兒道:「除卻化兒,還有誰呢?」她道:「你只管貪着眼前的快活,你還問日後么,他就是六宮總監魏老頭兒。」

他聽罷,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忙道:「這便怎生是好呢?」

她道:「可不是么?此番我們的隱情被他窺破,還想他不去泄漏,恐怕也不能夠了。萬歲如果知道這樣的玩意兒,你我二人還怕不作刀下之鬼么?」

他道:「娘娘,這事我倒想出一個法子來了?」她道:「你想出什麼法子來呢?」

他道:「現在橫豎我們隱情被他揭破了,不如索性使一條計,反過頭來咬他一口,倒也值得些。」

她道:「但是想出一個什麼法子去反噬他呢?」能兒停了半響,才說道:「那麼只好說他調戲娘娘的了。」

她聽罷,不禁嗤地笑道:「笨貨!你這個規矩都不曉得么?」他道:「管他娘的,只是他要我們的命,我們也只好用這條計抵抗了。」

她道:「呸!如果照你的話去做,真是自尋死路了。」

他道:「你這是什麼話?」

大竇掩口苦笑道:「他們內監都是有本無利的人,怎樣來調戲我呢?我要是用這話去抵抗,萬歲還肯相信么?」

他聽說這話,心中更不明白,忙道:「什麼叫做有本無利呢?」她道:「笨貨!

我被你纏煞了,你生了十**歲,難道這有本無利還不知道?」

他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地說道:「委實不知道。」

她道:「他們的陽物全被割去了,沒有那東西,還想這個事情么?」

他不禁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在鼓裏呢。既是這樣,再想別的法子去對待他便了。」

她道:「火到眉頭,這不能再緩了。你快到妹妹的宮裏,暫且安身,不要拋頭露面,免得被他們看見露出破綻來,反而不美,我自有法子將這個老賊結果就是了。」

她說罷,便與能兒下床分手。

不說能兒和化兒在望荷亭前碰見了,一同回到留風院去的事情,再說大竇一徑向淑德宮而來。還未到淑德宮,只見一群宮女,一齊過來施禮說道:「萬歲請娘娘回宮。」她聽說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微微點首,挾著宮女慢慢地走到坤寧宮門口,取出手帕,着力在眼上揉擦了一陣子,那一雙杏眼登時紅腫起來。她到了章帝的榻前,盈盈地折花枝跪下,嬌啼宛轉,粉黛無光,口中直嚷:「萬歲救命!」

那章帝本來是一腔怒氣,不可遏止,恨不得將她立刻抓來砍為兩段,才泄胸中的醋火。及至見她進來,雙眼紅腫得和杏子一般,粉殘釵亂,不禁將那一股醋火,早消了一半。又聽得她鶯啼嚦嚦,更覺楚楚可憐,便將那氣忿欲死的念頭,消入於無何有之鄉了。最後又聽得她口中連喊救命,他不禁十分驚訝地說道:「梓童!快些平身,有誰敢來欺你,快些奏來,孤家自有道理。」

她哭道:「妾身自萬歲龍體欠安,恨不能以身替代,何日不提心弔膽,滿望萬歲早日大瘳,治理國事,以免奸佞弄權,萬民顛倒。詎料災星未退,雖日有起色,可是未能一旦霍然,妾身何等的憂鬱。今天逢著黃道吉日,妾身想到濯龍園素香樓上,去替萬歲祈禱。不想步到濯龍園口,迎面碰見六宮總監魏老公公,他就問我到園裏去作着什麼。我說到素香樓牟尼佛的像前去求福消災。他便大聲說道萬歲有旨,早就不準人進去了。

等待萬歲爺病好了,再進去不遲的。我道萬歲從未下過這個旨意,而且我今天專為萬歲才來的。他道:「憑你說,難道我們就算了嗎?無論如何,今天是不準進去。『那時也怪賤妾說錯了一句話,就是說,這園子是我家的,難道就讓你們這些奴才擅自作主么?我說罷,他便指手劃腳地向我說道:」我們奉了萬歲的旨意,誰也不準去的。你說你自家人,這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誰不是自家人,難道是外人不成?你不過做了幾天皇后,就想依勢來壓迫我老魏了么?老實說一句,休要說你這個皇后,便是萬歲什麼事,還要讓我三分呢。我魏老兒從進宮,陪伴漢家三代了,就是老王爺,太王爺,還沒有一件事不信我呢。

我到了晚年,難道反來受你們的鳥氣么?憑你是誰,今天都不準進去的。你要是回去告訴萬歲,休要帶着別人,就說我魏老兒阻止的,橫豎我在這裏守候着就是了。『我聽了這番話,不由得心中生氣,便責問道,難道你們這起人不知國法么?

他便對那班手下的宮監說道:「將她趕出去!誰耐煩和她嚕囌,再在這裏纏不清,給我打!』那一班宮監誰不是如狼似虎的,一齊擎著兵器,便奔我來。那時我嚇得魂落膽飛,放步回頭逃命。

幸虧眾宮女將我扶出來,不然今朝還不是活活地被他們打死了么?萬歲爺!你老人家不替賤妾伸冤,賤妾的性命也不要了。「她說罷,拉起羅裙,遮著粉臉,立起來故意就要撞了。嚇得章帝手足無措,忙喚宮女將她死力扯祝章帝連呼道:「反了反了!頗耐這個老賊,竟懷着這樣的野心呢。怪不得他方才在我的面前一派花言巧語,孤家險些上了他的算。梓童,請且息怒,孤家自有道理,管教你消氣就是了。」她嬌啼不勝地說道:「賤妾今天受了奇恥大辱,倒沒有什麼要緊,只恐怕這些目無法紀的叛徒膽子越大,到了那時,還不襲取漢室的江山么?」

章帝忙道:「娘娘,請保重玉體,孤家自有定奪。」他忙向內侍臣說道:「快點將這老賊和園內的宮監一起傳上。」

話猶未了,兩旁內侍轟雷也似的一聲答應,不多一會,將魏總監和十六個守園的太監一併傳到。

章帝見了魏總監,不由得怒髮衝冠,用手一指,厲聲大罵道:「你這個老賊,無法無天,膽敢目無法紀,衝撞娘娘。漢家待你哪樣虧負?我竟這樣的失心瘋了,自己闖下滔天大禍,還不思改過,反來花言巧語噬咬別人,天理難容,國法何在?

來人!給我將這老賊捆去砍了。「

話猶未了,早擁出幾個武士來,鷹拿活鵲般將魏總監抓了就走。那魏總監毫不驚慌,從容地仰天笑道:「我早就料到有此一出了,不過我這樣的死了,也好去見太王爺、老王爺於九泉之下了。為人還是宜乎存心奸詭,反能夠活壽百年。像我這樣的憨直,居然伴了三個皇帝,活了六十多年,這一死也就不枉了。萬歲!老奴今天和你老人家長別了。」

他說罷,被眾武士擁出了午門,刀光一亮,可憐一縷忠魂,早到鬼門關去交帳了。再說章帝又命將十六個守園的內監一齊收禁。竇娘娘見眾武士將一顆血淋淋魏總監的白頭提了進來,心中早已如願了,又見章帝要收禁內監,不禁強盜發善心,忙上前奏道:「欺君罔上,罪在魏總監一人。如今他已明正典刑,也就算了。萬歲可格外施恩,饒恕他們初犯,帶罪任事就是了。」

她說了這番話,章帝一連說幾個是,忙吩咐眾人教他們給娘娘謝恩。可憐那些人沒頭沒腦地被抓得來,只見魏總監未曾說了幾句話,立刻身首異處,不禁一個個三魂落地,七魄升天,料知事非小可。后又聽見章帝吩咐,命將他們收禁,一個個不知深淺,渾身抖抖地動個不停。沒奈何,只得引頸待命,不想憑空得着竇娘娘的幾句話,竟赦了他們的罪,誰也感激無地了,便一齊向竇娘娘施禮拜謝,高呼娘娘萬歲。

竇娘娘到了此刻,心中暗喜道:「這也落得替他們講一個人情。這一來,他們誰敢出我的範圍了,向後去還不是聽我自由么?」她想到這裏,不禁喜形於色,對眾人說道:「姑念你們無知初犯,所以萬歲開恩赦了你們,但是你們向後去,都要勤謹任事,不可疏忽,致加罪戾。」眾人沒口地答應着退了出去。

章帝見眾人走了之後,不禁滿口誇讚道:「娘娘仁義如天,真不愧為六宮之主了。」她正要答話,瞥見一個宮女慌慌地跑了進來,大聲說道:「不好了,不好了!」

這正是:總監方為刀下鬼,宮娥又訴腹中冤。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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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宮廷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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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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